汉东国际机场驶出督察组车队时,青州市看守所的三号羁押区也出现了异常。
清晨六点二十分,值班民警发现陈少卿拒绝进食。
送到门口的早餐原封不动放在桌上,豆浆已经凉透,包子外皮凝着一层油。陈少卿坐在床沿,手腕压着膝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陈少卿,先把饭吃了。”值班民警隔着铁门提醒。
陈少卿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要求见律师。”
“律师会按程序安排。”
“我要求现在见。”
他抬手指着桌上的饭盒,手指发抖,却把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东西我不吃。我的所有口供都无效,全部是在刑讯逼供下形成的。”
走廊另一头,两名值班人员停下脚步。
陈少卿站起来,抓住铁门栏杆,用力摇了几下,金属声沿着墙面传开。
“我要向上级举报!林峰指使人逼供,郑铁军安排人威胁我,之前的口供全部作废!”
值班民警没有回应,只把情况记入交接记录。
陈少卿喊了几声,见无人接话,转身将桌上的水杯砸向墙角。塑料杯弹回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盯着那只杯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三天前,他还在南港废弃仓库里等人接应。那时陈家在汉东的代理网络已经断裂,他仍相信京城有人会出面。
只要曹国栋带着督察组压住林峰,五十亿共管账户被封,轻语一号的交付受到影响,汉东省内必然有人开始退让。
只要林峰倒下,他就有机会改口。
陈家留在境外的律师也曾给过承诺,事情办成后,会为他安排新的身份和账户。
可这几天没有一个电话来自陈家。
沈建国失联,境外账户停止付款,连原先负责替他传递消息的人也消失了。
昨天夜里,陈少卿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被单独留在了这座看守所里。
没人来救他。
有人却在利用他。
上午七点,省司法厅一辆黑色公务车驶入看守所大门。
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司法厅监所管理处处长方启明。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
看守所副所长周平带人迎上去,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方处长,今天没有接到转押通知。”周平合上文件,“您这份文件是从哪里下发的?”
方启明把手收回去,语气不耐:“省司法厅临时决定,陈少卿涉及重大案件,现有羁押环境存在安全风险,转到省城指定地点继续审查。”
“指定地点是哪一处?”
“文件里会写。”
“文件上没有具体地点,也没有移交单位。”
周平把文件摊开,指了指最后一页:“只有处长签字,没有厅领导审批,也没有检察机关手续。”
方启明看了他一眼:“你是在教我办案?”
“我只按看守所管理规定办事。”
方启明身后的男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周所,今天情况特殊,京城督察组已经到汉东。出了问题,你承担不起。”
周平没有退让:“越是特殊时期,越要按手续执行。”
方启明伸手拿回文件,脸色沉了下来:“陈少卿已经绝食闹事,情绪不稳定。你们继续把他留在这里,出了人命谁负责?”
“医疗组已经检查过,他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你们的检查结果能代表省厅意见?”
“不能。但没有完整移交手续,也不能把人带走。”
走廊里安静下来。
方启明盯着周平,过了几秒,直接朝羁押区走去。
两名看守人员伸手拦住。
“方处长,请您留步。”
“让开。”
“没有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
方启明抬起手中的文件,声音陡然提高:“我是省司法厅监所管理处处长,持有正式文件。你们阻拦公务,就是妨碍执行职务。”
周平挡在前面:“文件存在重大瑕疵,我会立即向厅里核实。”
“你核实不起。”
方启明侧过身,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方处长,走得这么急,准备把谁带到哪里?”
众人回头。
郑铁军带着四名省公安厅工作人员从楼梯口走出,身后跟着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两名干部。
他没有穿警服,只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方启明的脚停在原地。
郑铁军走到他面前,接过周平手里的文件,翻看了几页。
“省司法厅监所管理处临时移交决定,落款日期是昨天,编号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郑铁军抬眼,“方处长,文件是谁让你签的?”
方启明面色不改:“这是内部工作安排,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
“没有必要?”
郑铁军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和一份境外账户清单,直接放在旁边的长桌上。
“那我们换个问题。澳门新濠赌场,去年四月至今年二月,你用三个不同身份登记入住十七次,洗码金额一千八百六十万港币。这里有赌场后台记录、兑换凭证和同行人员名单。”
方启明的眼神动了一下。
郑铁军又拿出第二份材料:“你在新加坡一家公司名下持有百分之二十七的隐名股份,资金来源是海州远达咨询公司。远达咨询的实际控制人,和沈建国境外账户有直接往来。”
方启明伸手去拿材料,被郑铁军按住了手腕。
“别碰证据。”
方启明脸色变了:“郑铁军,你这是非法扣押省厅干部。”
“省纪委正在现场。”
郑铁军侧开身体,韩主任走上前,向方启明出示证件。
“方启明,经初步核查,你涉嫌受贿、洗钱、伪造公文、违规干预羁押管理。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方启明没有接证件,只盯着韩主任:“我有正当公务在身。你们凭几张来路不明的材料,就敢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林峰从侧面的会见室走了出来。
他昨晚接到郑铁军通知后,凌晨赶到看守所外围。方启明进门后,他一直在隔壁房间听取监控汇报,没有提前露面。
“你的公务已经结束了。”林峰停在三米外,“移交文件是假的,转押地点是假的,连你这次行动的理由也站不住。”
方启明转头盯着他:“林峰,你没有权力审查省司法厅的文件。”
“我确实没有。”
林峰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份临时移交文件。
“所以我没有审查。我只是把它封存,交给省纪委和检察机关处理。”
他将文件放回桌面,语气平稳:“至于你带人进入羁押区,准备把陈少卿转走,这件事由公安厅负责固定现场证据。”
方启明提高声音:“这是正常的监所调整!你别在这里栽赃!”
“正常调整不会伪造编号。”
林峰把一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省司法厅办公系统的后台日志显示,这份文件没有进入正式流转。签发账号在凌晨五点四十八分登录,六点零三分退出。账号主人昨晚人在外地医院,登录地点却显示看守所附近。”
方启明看着那张纸,脸上的镇定出现了裂口。
林峰继续说道:“登录设备的序列号已经查明,属于你办公室的备用电脑。电脑昨晚被人从存放室取出,监控记录完整。”
方启明转身看向身后的两名随行人员。
那两人同时低下头。
“方处长,别看了。”郑铁军收回手,“你带来的司机和秘书,已经在楼下接受询问。他们交代,昨晚有人给了他们五十万元,让他们配合盖章、调车。”
方启明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即说出话。
羁押室里的陈少卿听见外面的动静,猛地冲到铁门前。
“方处长!”
他抓住栏杆,额头贴在金属门上:“你不是来接我的吗?你说过会把我送出去!”
方启明没有回答。
陈少卿看着他,眼里的期待迅速变成惊惧。
“你们答应过陈家!我手里还有账,陈家不会放弃我!”
林峰转身看向他:“陈少卿,你听清楚。今天没人能把你带走。”
陈少卿隔着铁门嘶声喊:“你们这是非法羁押!我要见律师,我要向中央举报!”
“律师会依法安排。”
林峰朝郑铁军点了点头。
郑铁军向前一步,对身后的工作人员下令:“省司法厅方启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采取留置措施。现场搜查,封存其手机、车辆、办公室及随身文件。看守所从现在起由省公安厅专班接管,所有人员、车辆、文件流转重新登记。”
方启明终于失去耐性,猛地甩开韩主任伸来的手。
“你们敢动我?”
郑铁军盯着他:“你可以拒绝配合,但不能拒绝被调查。”
方启明后退半步,撞在长桌边缘。
他掏出手机,试图拨号。郑铁军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开。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将他的双手反剪。
“放开我!我是省司法厅处长!”
方启明挣扎着喊:“我要见厅长!我要见曹国栋!你们这样做,会承担后果!”
没人回应。
他的声音从走廊传到羁押区,又被厚重的防火门截断。
陈少卿站在铁门后,眼睁睁看着方启明被押走。那个人曾经代表省司法系统来见过他,告诉他陈家会安排后路,也告诉他只要暂时闭嘴,外面的人会替他解决麻烦。
现在,方启明连回头都没有。
陈少卿慢慢坐回审讯椅,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林峰走进提审室,将一张照片拍在桌面上。
照片里,曹国栋的车队已经驶入汉东市区,车牌和人员名单拍得清楚。
陈少卿扫了一眼,强撑着说道:“督察组来了,你们自身难保。林峰,你以为抓一个方启明,就能改变局面?”
林峰坐到他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以为曹国栋是来救你的?”
陈少卿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峰将照片往前推了半寸,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他是来杀人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