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中午刚过十一点,一辆灰白色的考斯特商务车,和一辆厢式货车,一前一后地驶入了城北街道,在公司门口缓缓停稳。
商务车的车身上印着“江北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蓝色字样和LoGo,厢式货车则装得满满当当。
赵星河第一个从商务车上跳下来,一下车就朝门口站着的陈元和孟凯旋挥手。
陈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走上前去,跟赵星河身后下来的带队专家握了握手。
专家姓周,是省建科院下属结构检测所的副所长,四十多岁,戴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直来直去。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周副所长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说时间紧任务重,不坐下来喝茶了,直接去现场。
陈元也不废话,转身发动了奥迪,孟凯旋上了副驾驶,赵星河回到商务车上给司机指路。
三辆车组成的车队穿过县城的主干道,沿着往柳河镇方向出了城,十分钟后,就抵达了机电学校的大铁门前。
陈元提前跟教育局沟通好了,门锁已经换成了新的,他下车打开铁门,将两扇门全部推到最大,让货车和商务车能够直接开进操场。
省建科院的团队一下车就开始干活,效率高得让陈元都有些意外。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从厢式货车里搬出了一堆陈元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有测混凝土碳化深度的钻孔机、有测钢筋锈蚀程度的电位仪、有做超声检测的探伤仪,还有一架工业级的大疆无人机,用来扫描外墙和屋顶的破损情况。
周副所长站在操场中间,拿着对讲机给各组分配任务,几句话就把整个校区按建筑编号分成了六个检测区域,每个组负责一个区域,同时开工。
接下来的两天里,机电学校变成了一座临时的科研工地。
无人机在操场上空嗡嗡地盘旋着,搭载的高清摄像头逐寸扫描每一栋楼的外立面,连墙面瓷砖的裂隙宽度都能在电脑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
教学楼内部,技术员们拿着红外热像仪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移动,探测肉眼看不到的墙体空鼓和渗水点。
楼板下面,有人在用回弹仪测混凝土强度,每测一个点就在旁边用粉笔标上编号和数据。
地基周围被挖了几个探坑,技术人员跳下去用工具敲击地基承台,检查混凝土的密实度和钢筋的锈蚀情况。
整个校园里到处是戴着安全帽穿反光背心的身影,仪器的蜂鸣声和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
专家团队实行两班倒,白天一组晚上一组,人停机不停。
操场上临时搭了两顶帐篷,里面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式打印机,技术人员轮班在里面整理数据、输出图表。
赵星河两头跑,白天在现场盯着进度,晚上还要去县城给夜班的专家送夜宵和水,两天下来眼眶都熬出了黑眼圈,但精神始终绷得很紧,随时拿着手机跟陈元同步每个关键节点的进展。
陈元这两天也几乎泡在了现场。
他不是搞建筑的,大部分技术细节听不懂,但陪在周副所长身边,每走到一栋楼、每检查一个关键部位,都认真地听周副所长的实时评估。
周副所长说话不绕弯子,看到什么说什么。
“这面墙的砂浆已经粉化了,标号不够,装修的时候得铲掉重新抹。”
“这个楼梯间的钢筋保护层厚度不够,碳化深度超标了,得做防锈处理。”
“地基情况比想象中好,没有明显的不均匀沉降,当年建的时候基础打得还算扎实。”
陈元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懂的地方当场就问,周副所长也不嫌烦,问什么答什么。
两天的高强度工作下来,到五月二十九日下午,所有的现场检测工作全部完成。
技术团队把最后一份数据录入系统、整理汇总之后,便携式打印机嗡嗡地吐出了一叠检测报告。
周副所长把厚厚一叠报告递到陈元手上,三个人站在操场的乒乓球台旁边。
“陈总,报告出来了,我跟你说一下主要结论。”
周副所长摘了手套,翻开报告的核心章节,用手指着上面的数据和结论,“先说好消息。”
“整个校区所有建筑的主体结构都是安全的,承重墙、梁柱、地基基础都没有发现重大安全隐患,抗震性能符合现行的国家标准。”
“这说明当年盖这些楼的施工质量还是过关的,荒了三年也没有伤筋动骨,骨架是好的。这是最重要的前提,有这个前提在,改造才有基础。”
他顿了顿,翻到另一页:
“再说需要处理的问题,主要有两个。第一,部分楼板的混凝土碳化深度超标,钢筋保护层厚度不够,长期来看会影响楼板的承载力和耐久性。”
“这个问题集中在教学楼的三楼和四楼部分区域,以及宿舍楼的顶层。”
“我们的建议是对这些区域的楼板做碳纤维布加固,就是在楼板底部粘贴高强度的碳纤维复合材料,相当于给楼板加了一层外骨骼,加固以后承载力和抗震性能都能达到现行标准。”
“这个工艺现在很成熟,施工也快,不耽误你的工期。”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个问题,屋顶防水全面重做。所有建筑的屋顶都有不同程度的渗漏,防水卷材老化得厉害,有些地方隔热层都泡烂了。”
“六月份马上进入雨季,如果不赶在雨水密集之前把防水做完,下面的装修都没法开工。”
“这个不是局部修补能解决的,必须整体重做。铲掉旧的防水层,重新找平,铺新的SbS改性沥青防水卷材,女儿墙和落水口这些细部节点要特别处理。”
陈元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
报告上的数据和结论写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检测项目后面都附了照片、图表和评定等级,最后几页,是省建科院加盖公章的正式结论和加固方案建议。
他看完之后,抬头对周副所长说了一声谢谢。
周副所长摆摆手说这是本职工作,然后招呼团队收拾设备准备装车撤场。
赵星河跑前跑后地帮忙搬仪器、签交接单,临走的时候还往商务车上塞了两箱矿泉水和几袋水果,周副所长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说你们这个甲方办事真痛快。
送走建科院的团队之后,校园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三天的检测在操场上留下了一大片脚印、轮胎印和几顶还没来得及收的帐篷。
陈元把孟凯旋和赵星河叫到操场边,三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把报告的核心结论简单跟两人同步了一遍。
赵星河听完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了树干上,“太好了,我就怕地基有问题,要拆了重建,那工期就白瞎了。”
孟凯旋接过报告翻了翻,重点看了看加固方案和防水重建的章节,从法务角度提醒了一句:
“这份报告是后续所有施工方案的依据,原件得锁好,以后出了任何工程质量纠纷,这都是关键的法律证据。”
陈元点头,把报告收好。
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眼前这片马上就变成工地的校园。
操场上还留着无人机降落时压出来的痕迹,教学楼一楼的外墙上多了一排粉笔写的检测编号。
“建筑工程质量没问题,接下来就是下一步,垃圾清运和场地平整。”
“所有废弃的东西,教室里的破桌椅、宿舍里的烂床架子、食堂后厨那些发霉的设备、走廊上掉的瓷砖碎片、杂草、枯树,该清的全部清走,该推平的全部推平。”
“三天之内,整个校区必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施工队随时可以进场。”
赵星河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跟孟凯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走吧,回公司。”陈元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率先朝大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