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得慢。
二月里,天还冷。樱放学回来,爱在墙根站一会儿,看那点冒头的新绿。慎二在旁边踢石子,踢一下,追过去,再踢一下。
樱念一年级,慎二念二年级。学校在镇上,来回半个钟头。早上一起出门,傍晚一起回来。樱话少,坐靠窗那排,字写得齐,老师夸过两回。慎二在操场上最野,书包往旗杆底下一扔就跑,跑完一直在那喘气。
远坂凛来过几趟。头一回是二月底,她一个人坐车到巷口,进院径直找樱,两人关在小屋里画画,天黑前回去。后来她不等人带了,自己来。有时带盒糖,有时带支笔。樱收下,不多说。慎二起初还防着她,后来懒得管了。
家里照旧。雁夜天不亮就起,做饭、扫地、把两个孩子的校服叠在床头,送他们出门,回来买菜、抄书,晌午热一锅饭。斯卡蒂经常立在廊下,看他们上学放学。樱端碗水过来,她就在水上教画一两笔。横要平,竖要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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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远坂宅。
时臣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冬木灵脉图,城西那座山底下,一笔画了个圈。
他看一会儿图,抬手把手杖挪了挪,杖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凛的声音传进来,正缠着母亲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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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爱因兹贝伦别墅。
开春后,这栋德国样的宅子安静下来。石径铺着细石,二层常亮一扇窗。
伊莉雅在院里跑,专挑泥坑踩。塞拉跟在后头,手里拎双干鞋。莉洁莉特蹲在墙根,把枯枝一根根码齐。
廊下,切嗣看着她们。爱丽丝菲尔端茶出来,搁在他手边。屋里,Saber坐窗边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兰斯洛特立在门边。
“有客人来了。”塞拉开口,朝院门看了一眼。
来的是间桐家那辆旧车。雁夜带樱、慎二来的。慎二一进院就撒腿跑,伊莉雅站住,看这两个陌生人。
樱走到她跟前,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糖。
“吃吗。”
伊莉雅看看糖,又看看她,伸手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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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教会。
祭坛前空着。言峰璃正已经把名册交了出去,自己退休在家;那把监督者的椅子,交给了他儿子。
名册到了绮礼手里,很薄的一本。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七骑的名字,划掉了几道。
合上名册,他走出教堂。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往城西望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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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动静,林灵隔着千里眼看过几回。他也扫见,时钟塔那头来了信、去了信,艾尔梅罗家的遗产像一块肉,被几只手围着分。霜只丢一句:“看戏就行,别下场。”
三月里一个晴日,他收拾了东西。
一卷纸,一支笔。冰之工房里那只小圣杯,他捧出来,用布裹好揣进怀里。杯身上,新添了两道细纹。
出门前,樱站在院门口。
“去几天。”
“说不好。个把月打底。”
樱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他。又是一个平安符。
“带着。”
“带着。”林灵把它放进内袋。
斯卡蒂立在廊下。林灵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杯子,我拿走了。”
“嗯。”
雁夜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围裙。林灵朝他点了下头,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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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市的春天,来得吝啬。
前几日落了雨,把街面洗了一遍。铺子陆续开门,行人比冬天多了些,步子还是快的。报摊换了新报,头版是不相干的国际新闻。那场“雷雨”和“煤气泄漏”已经从大众的视野里消失。
林灵沿河堤往西走。河水涨了些,浑,流得慢。堤上的柳条垂下来,透出一点绿。
走着走着,街上的人少了,房子矮了。城西那片山,从楼缝里冒出来,越走越近。
圆藏山比他头回来时沉默。半山以上没有鸟叫,树是秃的,枝头覆着薄霜。开春了,山顶那点凉意还没散尽。
山阴背风处,那道半人高的岩缝还在,缝口的注连绳褪得灰白,却没断。
林灵在绳结前站定。
他抬手,指尖隔着三寸,轻轻一叩。
岩壁深处一层旧纹亮起,又退开。石壁往两边让出半尺。
“进去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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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盘旋向下。
最后一级台阶踏完,眼前豁然一空。
巨大的洞厅。地面刻着一环套一环的圆阵,阵心一道竖井,望不到底。
林灵取出小圣杯,搁到环阵边一块平石上。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蹲下身,指尖点地。
正南,落一枚 ?(冰)。
落符时,他掌心底下先垫了一缕冰。符文是死的,得有理儿压着。他懂的那点理儿,只有“封”,只有“守”。别的,学了形,落也落不下去。
朱红的刻痕在石面亮了一下,收进石头里。
正北,一枚 ?(屏障)。
正东,一枚 ?(束缚)。
三枚落定,围成一个三角,把环阵圈在当心。
他起身,绕着洞厅走。走一步,落一笔。符与符之间,牵起一道细白的线。
绕完最后一圈,他站回阵心。
地上那圈符,极轻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外头山道上的风声,忽然远了。
“成了。”他说。
林灵走到平石边,把小圣杯摆正。杯身上,斯卡蒂新添的那两道纹,幽幽亮着。都是原初卢恩——一道 ?(守护之律),一道 ?(封印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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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这边,开春后一天一个样。
樱和慎二照旧上学。早上一起出门,傍晚一起回。雁夜把饭做得了,等他们一进门就端上桌。
慎二饭量大,一碗不够,两碗打底。吃完把碗一推,跑去院里练拳。樱吃得慢,小口小口,吃完了先去描两页字。
远坂凛来得越来越勤。
起初隔些天头一趟,后来一礼拜来两回,再后来,放了学也拐过来。她一来就往樱的小屋钻,两个人关起门,一待半晌。
这天下午,凛坐在樱床边,看她趴在桌上画。
“画的什么。”
“你。”
凛凑过去。纸上是个黑头发的小姑娘,一身洋装,腰挺得直直的,站在一栋大房子跟前。
“这房子,是我家。”
“嗯。”
凛看了一会儿,把画拿起来。
“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
凛捏着画,看了半天,才小心折好,塞进兜里。
“樱。”
“嗯。”
“你什么时候,回趟家。”
樱握笔的手停了停。
“那是我的家。”凛说。她本还想再说一句,也是你的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腰挺直了些,“总之,你先记着。”
樱看了她一会儿。
“嗯。”
凛的脸红了一下,随即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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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伊莉雅上学,是爱丽丝菲尔先提的。
那天晚饭,四个人围一桌。伊莉雅扒着饭,听大人说话。
“她得去念书。”爱丽丝菲尔说,“跟别的孩子一样。”
切嗣没吭声,往她碗里夹了块鱼。
“镇上有小学。”爱丽丝菲尔说,“樱和慎二都在那儿。”
“嗯。”切嗣说,“那就去那儿。”
当晚,塞拉就开始备东西。书包、笔盒、校服,一样一样记进那个小本子。莉洁莉特做了顿格外慢的饭。
开学那天,天晴。
一早,塞拉把书包查了三遍,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摆在最外一格。爱丽丝菲尔蹲下来,替伊莉雅把校服领子翻正。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爱丽丝菲尔笑,“你手都凉了。”
伊莉雅把手往身后藏。
车停在小学门口。伊莉雅背着新书包,站在车边不肯动。塞拉蹲下来,把她的领口又理了一遍。
“夫人说了,放学就回家。”
“嗯。”
“有事,找老师。”
“嗯。”
“去吧。”
伊莉雅一步三回头,走进了校门。
教室里,樱坐靠窗那排,正低头写字。
老师领着一个银发小女孩进来。
“这是新同学,伊莉雅。”
伊莉雅站在讲台边,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靠窗那排,停住。
樱也抬起头。
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上回在院子里,樱递过一块糖。
伊莉雅的肩松了一点。
老师问:“谁愿意和新同学坐一桌?”
樱举了手。
伊莉雅走过去,在樱身边坐下,把书包摆正,摆得整整齐齐。
后排,慎二探过脑袋,拿笔杆戳了戳樱的背:“哎,那不是上回那个?”
“嗯。”
“她怎么来咱们学校了?”
樱没答,低头写字。
伊莉雅看了她一眼,也低下头,把课本翻开。书页是新的,翻起来硬邦邦的,她翻得慢,怕弄折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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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校门口站了几个人。
雁夜在最前头,拎着樱的书包。几步外站着个银发女人,一身素净衣裳,红瞳在日头下很显眼。塞拉立在她身后半步。上回送孩子去爱因兹贝伦,他见过她。
“雁夜先生。”爱丽丝菲尔先开口。
“夫人。”雁夜应了一声。
然后就看见伊莉雅和樱并排走出来。伊莉雅看见母亲,小跑过去;樱跟在后面,慢慢走。慎二早跑在前头,书包在背上颠得上下跳。
雁夜把书包递过去,又看了看爱丽丝菲尔。
“顺路。”他说,“一道走?”
爱丽丝菲尔看了一眼塞拉,点了点头。
三个大人、三个孩子,沿街往回走。西斜的太阳把影子拖得老长。
走到岔路口,远坂家那辆车停着。凛从车上跳下来,径直跑向樱。
“我今天来你玩。”凛说,“跟妈妈说过了。”
樱看着她,把手伸过去。
凛握住。
两个小姑娘牵着手,走在大人们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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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间桐家廊下。
斯卡蒂靠着柱子。雁夜收了碗,路过,停下。
“今天伊莉雅来上学了。”他说。
“嗯。”
“跟樱一个班。”
“嗯。”斯卡蒂偏过头,“热闹点好。”
雁夜没接话。站了一会儿,他问:“他那边,还好吧。”
“好。”斯卡蒂说,“他在山上圈了块地,闲不住。”
雁夜点点头,进屋去了。
斯卡蒂还靠着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