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六月初三。
清晨,龙泉镇的城门早早打开。
街道两旁,百姓们好奇地张望着——草原公主要来了,这可是件大事。
李慕言带着云锦、司徒凌星,还有一众官员,在城门外等候。
明月还是没有出现。
“她还在军营?”李慕言小声问云锦。
云锦点头:“嗯。她说不想来。”
李慕言心里一痛,但没说什么。
他知道,不能强求。
***
日上三竿时,远处出现了烟尘。
“来了!”斥候回报,“公主的车队已经到了五里外。”
众人整理衣冠,准备迎接。
不一会儿,一支队伍缓缓驶来。
最前面是草原的骑兵,大约一百人,个个身材魁梧,腰佩弯刀。
中间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由四匹白马拉着。
马车后面,是一百匹良马,被草原骑兵牵着。
“好马,”邵坤低声赞叹,“都是上等战马。”
李慕言点头。
阿保机这份礼,确实厚重。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
一个草原将领翻身下马,走到李慕言面前,右手抚胸:“李将军,苍狼汗国公主娜仁托娅,奉命前来。”
李慕言回礼:“欢迎公主。”
马车门打开。
一个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穿着草原的传统服饰——红色的长袍,绣着金色的花纹,头上戴着银冠,冠上镶着蓝色的宝石。
阳光下,她整个人闪闪发光。
周围的百姓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好漂亮的公主”
“草原人都长这样吗?”
“她看起来好年轻。”
娜仁托娅似乎听到了议论,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李慕言身上。
四目相对。
李慕言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让人不忍心伤害。
“公主,”他再次开口,“请。”
娜仁托娅收回目光,微微点头。
李慕言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她确实很美。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但带着一股倔强,一股不服输的劲。
像极了当年的明月。
“公主,”李慕言上前,“一路辛苦。”
娜仁托娅看着他,微微点头:“李将军。”
她的汉语,带着草原的口音,但很流利。
“请进城吧,”李慕言道,“住处已经准备好了。”
“有劳。”
***
进城的一路上,娜仁托娅好奇地打量着龙泉镇。
街道,房屋,商铺,行人
这一切,都跟草原完全不一样。
“这里很热闹,”她轻声道。
“是啊,”云锦在一旁介绍,“龙泉镇是青山军治下最大的城镇。有集市,有学堂,有医馆”
娜仁托娅看了云锦一眼:“你是云将军?”
“是我,”云锦道,“公主听说过我?”
“听说过,”娜仁托娅点头,“父汗说,青山军有三朵花——云将军是带刺的玫瑰,司徒军师是清雅的兰花,明月将军是草原的格桑花。”
云锦和司徒凌星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阿保机会这么评价她们。
“大汗过奖了,”司徒凌星轻声道,“我们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娜仁托娅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什么才是该做的事?”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乱世之中,谁又知道什么才是该做的事?
“是。”
“我听父汗提起过你,”娜仁托娅道,“他说你是青山军最厉害的女将。”
云锦有些意外:“大汗过奖了。”
“不是过奖,”娜仁托娅认真地说,“能在一群男人中脱颖而出,本身就很了不起。”
云锦笑了。
这个公主有点意思。
***
到了将军府,娜仁托娅被引到准备好的小院。
院子里,种着苜蓿,还有几株金莲花。
娜仁托娅看到这些,眼睛一亮。
“这些花”
“听说草原上有类似的花,”云锦道,“就种了一些。希望公主能觉得亲切。”
娜仁托娅走到金莲花前,轻轻抚摸花瓣。
“谢谢,”她轻声道,“很亲切。”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她想起了草原上的夏天——那时候,金莲花开满山坡,她跟着母亲去采花,阳光暖暖的,风里都是花香。
母亲会教她认各种花草,告诉她哪些可以治病,哪些可以吃。
“娜仁,”母亲常说,“草原的女儿,要像格桑花一样——看着柔弱,其实很坚强。”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父亲为了部落,要把她嫁到中原。
她理解父亲的苦衷,但心里还是疼。
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公主先休息吧,”李慕言道,“晚上准备了接风宴。”
“好。”
***
下午,书房里。
李慕言、云锦、司徒凌星,还有郭淮,正在讨论。
“公主怎么样?”郭淮问。
“比想象中好相处,”云锦道,“不娇气,也不傲慢。”
司徒凌星点头:“而且很聪明。一路上的观察,她很注意细节。”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很像明月。”
云锦和司徒凌星对视一眼。
她们也感觉到了。
那种倔强,那种草原儿女特有的气质。
“如果”李慕言艰难地说,“如果真的要联姻,她会幸福吗?”
没人能回答。
乱世之中,幸福太奢侈了。
***
傍晚,接风宴开始了。
宴会厅里,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原的,草原的,都有。
娜仁托娅换了身衣服,依然是草原风格,但更正式一些。
她坐在李慕言的右手边——这是贵客的位置。
云锦坐在左边,司徒凌星坐在云锦旁边。
明月还是没有来。
宴会上,气氛有些微妙。
官员们轮流向公主敬酒,说着客套话。
娜仁托娅一一回应,举止得体,但有些疏离。
一个官员敬酒时,不小心说错了话:“公主远嫁中原,以后就是咱们中原人了。”
娜仁托娅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人说笑了,”她轻声道,“我永远是草原的女儿。”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李慕言连忙打圆场:“公主说得对。草原也好,中原也好,都是一家人。”
“对,对,一家人,”官员赶紧附和。
但娜仁托娅的表情,依然有些落寞。
云锦看在眼里,心中不忍。
她举起酒杯:“公主,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愿意来龙泉镇。”
娜仁托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云将军。”
两人一饮而尽。
李慕言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就像当年明月刚来的时候一样。
“公主,”他举起酒杯,“敬你一杯。欢迎来到龙泉镇。”
娜仁托娅看着他,举起酒杯:“谢谢。”
两人一饮而尽。
“公主觉得中原怎么样?”李慕言问。
“很不一样,”娜仁托娅道,“草原开阔,这里紧凑。但,各有各的美。”
“公主喜欢这里吗?”
娜仁托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喜欢。”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她想家。
李慕言心里一软。
“公主,”他轻声道,“如果你不愿意,联姻的事可以作罢。”
娜仁托娅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惊讶,还有一丝感动。
“你愿意放我走?”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李慕言点头,“我不强迫你。”
娜仁托娅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宴会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
“我”她声音哽咽,“我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父汗说,联姻对草原好,对青山军也好。他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道:“但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为了这个,嫁给你。”
李慕言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少女,才十六岁,却要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公主,”云锦忽然开口,“联姻的事不急。你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看看适不适应。也看看慕言,值不值得你嫁。”
娜仁托娅看着她:“你不介意?”
“介意,”云锦诚实地说,“但我更希望,你能幸福。”
司徒凌星也点头:“是啊。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草率决定。”
娜仁托娅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谢谢,”她哽咽道,“谢谢你们。”
***
宴会厅外,邵坤和郭淮并肩站着。
“老郭,你怎么看?”邵坤问。
郭淮叹了口气:“公主是个好姑娘。但太年轻了。”
“是啊,才十六岁,”邵坤摇头,“就要嫁到这么远的地方真不容易。”
“将军也很为难。”
“我知道,”邵坤道,“但三位夫人那边怎么办?”
郭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都沉甸甸的。
***
宴会结束后,娜仁托娅回到了小院。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
李慕言,云锦,司徒凌星
他们都比她想象中更好。
可是,婚姻
她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
侍女端来奶茶,是她熟悉的草原口味。
“公主,喝点奶茶吧。”
娜仁托娅接过木碗,轻轻抿了一口。
味道很正宗。
但不知道为什么,喝起来有点苦。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问,“您喜欢这里吗?”
娜仁托娅沉默了很久,才说:“喜欢也不喜欢。”
“为什么?”
“喜欢这里的人,”她轻声道,“他们都很好。不喜欢这里不是家。”
侍女叹了口气:“公主,您真不容易。”
“谁容易呢?”娜仁托娅苦笑,“乱世里,谁都不容易。”
她放下木碗,走到窗边。
夜风吹来,带着中原特有的气息——不是青草和牛羊的味道,而是泥土,还有炊烟。
她忽然想起了哥哥们的话。
“娜仁,”大哥说,“为了部落,你得牺牲。”
“可是”她想争辩。
“没有可是,”二哥摇头,“这是你的命。”
命。
她讨厌这个词。
但又不得不接受。
“父汗,”她对着月亮,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而另一边,李慕言站在书房的窗前,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今天,他看到了娜仁托娅的脆弱,她的挣扎,她的身不由己。
这让他,更加犹豫。
联姻,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伤害这个少女。
也不能伤害云锦她们。
两难。
真正的,两难。
就像站在十字路口,无论往哪边走都会有人受伤。
可他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青山军,为了百姓,也为了她们。
夜,深了。
但很多人,都睡不着。
***
军营里,明月终于结束了训练。
她浑身是汗,精疲力尽,但还是睡不着。
一个亲兵走过来:“将军,公主已经到了。”
“嗯。”
“听说长得很美。”
“嗯。”
亲兵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您不去看看?”
明月摇头:“不去。”
“可是”
“没有可是,”明月打断她,“我累了,要休息。”
亲兵只好退下。
明月独自坐在帐篷里,望着跳动的烛火。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年的自己。
也是十六岁,也是身不由己。
“对不起,”她轻声说,“但我真的没办法祝福你。”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李慕言曾经说过的话:“乱世里,咱们都得学会妥协。”
可是,妥协真的能换来幸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好疼。
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一下。
这疼痛,绵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