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染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还是从清隐峰下来时穿的那身。白色长袖，深色长裤，外面罩着件很薄的旧袍。在这矿坑里确实扎眼。可她更在意姜小满说的“那种光”。她问：“哪种光？”姜小满说：“就是蓝蓝的、会动的那种。你这人身上老有光，尤其是腰上那把剑。一下一下的，像在喘气。”苏小染知道那是剑胚上的推演灵路在外泄。这个世界的人能看见，说明他们的视觉或感知和普通凡人不同。她又问：“你能看见别人身上的光吗？”姜小满说：“有些人有，有些没有。灵卫都有，而且他们能扫。所以你得把光灭了。”苏小染说：“我现在灭不掉。”姜小满鼓了鼓脸：“那至少包严实点。”
她带苏小染回了自己的小窝。那地方藏得极深，在一条废矿道最末端的凹洞里。洞口用半块防尘板斜挡着，外面又挂了几条破编织袋，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堆废弃垃圾。苏小染弯腰走进去，发现洞里比想象中干净。地面铺着几张压平的旧包装布，角落里叠着两床薄被，都是捡来的。四壁挂满了捡来的灵能管线，有些还发着极淡的光。还有几台半废的灵能工具，被拆得七零八落，像一群不会说话的旧仆。姜小满让苏小染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则把洞口重新遮好，又拿两块发蓝的矿石压住防尘板的下角。
“这里是灰脊矿区。”姜小满蹲在地上，用小刀削一块硬饼，“玄工集团的地盘。你之前掉下来那片地方，是采掘三区的外围。灵卫每天晚上都会清一遍，今晚清得最狠。”她把削下来的饼屑也收起来，不浪费。苏小染问：“玄工集团是什么？”姜小满抬起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灵械界最大的几个集团之一。灰脊矿是他们的。灵能芯片，灵能装备，浮空舰，还有天枢城里的灵网塔，都是他们造的。他们抓我们这种人去装灵能锁，锁住了就送到地下工厂，干到死。”她说“干到死”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看过太多次的事。
苏小染没说话。她想起在修仙世界时，也曾见过底层的散修被大宗门欺压。这世上不管换到哪个位面，只要有人有力量，就会有人用力量去圈地盘、定规矩。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不是仙法，是“灵能”。苏小染问：“灵能是什么？”姜小满从脖子下面掏出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块极小的蓝色碎片。那碎片像一小片碎玻璃，里面流动着极细极亮的光。她说：“就是这种。灵能石，最低等的。能点灯，能加热，能让一些小机械动起来。再高级一点的，是灵能芯片。”她指着墙角那几台被拆开的工具，“那些机器里都有一块小芯片。芯片有编号，有等级。越好的芯片，能驱动的机械越大。”
苏小染凑近看那块灵能石。那点蓝光极淡，可她的灵觉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那波动像修仙世界里的灵石，至少有七成相似。可再往深处探，又不同。灵石是纯粹的灵气结晶，灵能石里的能量却多了一层极细密的“机械逻辑”，像被人在能量里编织了秩序，不是天然形成。苏小染皱眉。她问：“灵能芯片，能让我看看吗？”姜小满犹豫了一下，从墙角一个生了锈的小铁盒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方块金属色，表面有极细的纹路，中间嵌着一点极小的蓝光。她说：“这块是坏的。我以前从垃圾堆里捡的，卖不掉，也修不好。给你看可以，别弄丢了。我留着当护身符。”苏小染接过来，用灵力极轻地探了探。那芯片里的能量结构像是一座被锁死的小阵，纹路间满是断点。她本能地用推演灵路去拆，才拆了两步，那点蓝光就抖起来，像随时会散。苏小染赶紧停手。
“这芯片里的灵能，和我身上的灵力，是两套东西，但根源很近。”苏小染把芯片还给姜小满，慢慢说，“就像一条河分成了两支，一支用来修炼，一支用来驱动机器。”姜小满似懂非懂，把芯片收好，说：“反正你记得，在这地方，没有芯片，再大的本事也开不动那些灵械。”苏小染点头。她已经领教过了。灵力推不动机械，只能温养肉身和剑意。想在这个世界重新站起来，光靠修为不够。她必须学会用“灵能”，学会和那些铁做的、会喘气的机器打交道。
姜小满问她为什么会躺在矿难区，还带着一把会发光的剑。苏小染只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具体哪里，说不清。姜小满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不说拉倒。能活着到这儿的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说完背过身去，把角落里一块旧布拽出来，铺成一个小铺，又把自己那床薄被推给苏小染：“你睡里面。我睡门口。灵卫半夜可能还会过一遍，你一听见声就别动。”苏小染没推辞。她需要休息。
洞外的警报又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整个矿坑都在清嗓子。苏小染躺下后没有睡，只是闭着眼，把所有已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世界叫灵械界。有灵能，有灵能芯片，有灵卫，有玄工集团，还有天枢城。姜小满说天枢城远在天边，像一座悬在云里的机器城。商陆的船朝这个方向消失，也许就落在这座城里。她现在离那里还很远，但至少有了方向。
姜小满也没睡。她躺在洞口，蜷成小小一团，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极小声地说：“苏小染。”苏小染应了一声。姜小满说：“你要是能走，就早点走。这矿区不养人。”苏小染说：“那你呢？”姜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这儿活了好几年了。我还有事没做完。”苏小染没再问。她知道这女孩心里有伤，有不能说的东西。夜很深，矿道外又有探照灯的光扫过，从防尘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洞顶晃了晃，又走了。
天快亮时，苏小染真睡着了一会儿。她梦见自己在海上，站在商陆的旧船船头，风很大，甲板很冷。商陆背对着她，说：“到了新地方，别急着用旧法子。先学会那里的规矩，再去找你想找的路。”她正要问“你呢”，船就沉了。满眼都是翻涌的海水和光。她醒来时，天已经灰灰亮。姜小满不在洞里。苏小染坐起来，看见洞口放着一小捧灵能石碎块，还有半张揉皱的纸。她捡起纸，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去找点吃的。别出洞。等我。”苏小染把纸折好，收起。洞外，矿区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喘息。她忽然有点想清隐峰，想苏婉儿给她留的那盏灯。可这地方没有灯。只有一片很冷、很旧的铁灰。她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小染，先活下来。然后再往前走。走到天枢城去。走到商陆留下的那根线上去。一步步来。像这矿坑里的拾荒者一样，先学会在这黑里，找到自己的路。
苏小染没出洞。
她把洞口那捧灵能石碎块拿起来，在掌心摊开。那些碎块很小，大的不过指甲盖，小的像粗砂，每一粒里都锁着一点将明将暗的蓝光。她盘膝坐好，把碎块在面前分成两小堆。一堆光稳，一堆光跳。然后她试着把灵力从指尖极慢地送进去。跳得厉害的那几粒，灵力一碰就灭，连一点过渡都没有。光稳的那几粒却会发烫，并且能反过来把一股极细极陌生的力量推进她经脉。苏小染停下，把那股力量引着走了一小段，像在陌生河道里试水。它不伤人，却也不听她调。她推它，它只按自己的路走。苏小染想，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灵能”。它像一匹被训练过太久的马，只认缰绳，不认手。
她不再勉强，只把灵力控制到极弱，反复去贴那些稳光的碎块。失败了很多次，碎块接二连三地暗下去。她也不急，暗了就把碎末扫到角落。最后一次，她终于抓住了一点极短暂的平衡：灵力贴着灵能石外壳，不往里冲，只沿着石纹慢慢蹭。那粒碎块里的蓝光像被唤醒似的，从中心往外又扩了一圈。苏小染舒了口气。至少，她知道该用什么力道了。这个世界不认蛮力。得顺着它的规则，像在冰上写字，重了就碎。
洞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小染把灵能石碎块拢到一边，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防尘板被小心地挪开，姜小满像条小鱼一样滑了进来。她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脸上又黑了一层。她见苏小染醒着，愣了愣，然后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烤得发黑的红薯，还有半壶水和一小块发硬的灵麦饼。
“怎么样？”姜小满把吃的推过来，“外头乱得很。今天灵卫比昨晚还多。我从三号坡绕回来的，差点撞上便衣。”苏小染接过红薯，掰成两半，又递回一半给姜小满。姜小满没接，只拿那块灵麦饼啃。苏小染也不勉强，自己小口吃。红薯还热着，在又潮又冷的矿道里，这点热乎气珍贵得要命。两人都没再说话，就着洞外极远的机械声，慢慢把东西吃完。
“今晚必须走。”姜小满抹了嘴，压低声音，“你昨晚掉下来的地方已经封了。灵卫今天在查所有暗口。我这洞今晚肯定也要来。咱们得去北边。”她说着，从墙角一堆破烂里翻出几样东西：两顶旧帽子，一件灰扑扑的薄披风，还有一条能挂在脖子上的旧面巾。“你的衣服太显眼。披上，把剑包在披风里。路上别说话，跟着我。”苏小染照做。那披风有股很重的铁腥味，但足够长，能把剑鞘都遮住。姜小满又帮她把头发拢起来，用旧布条扎紧。
两人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从洞里钻出去。矿道里黑得厉害，姜小满仍走在前头，像只认得每一条缝隙的老鼠。苏小染跟在她后面，第一次没有再靠探照灯辨路，而是完全信任前面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子。她们穿过两条主矿道，又爬进一段极窄的通风管。管子里又闷又热，苏小染的手肘在转弯处撞了几次。再出来时，已到了矿区外围。前面是一大片废弃冶炼厂，残破的高炉像死人的肋骨，直挺挺地戳在夜色里。
“翻过那个坡，就是灰脊外环。”姜小满指着东边，“外环有黑市，有能换东西的地方。先去那边躲几天。”苏小染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坡那头没有灯，黑得发蓝。夜风从那边吹过来，夹着一股更浓的铁锈味。她点了点头，和姜小满一起钻进了冶炼厂的废墟。高炉的巨大阴影从她们头顶压下来，像一尊尊永远不会倒下的旧神。她忽然说：“姜小满。”姜小满“嗯”了一声。苏小染说：“今晚如果出了事，你先跑，别管我。”姜小满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少说屁话。快走。”苏小染不再说话。她握紧藏在披风里的剑，跟着眼前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不落地走进了这片陌生的、铁灰色的夜。从今往后，她的路要在这个世界一寸一寸重新走出来。而此刻，离天枢城，还远得很。可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这就很好。真的，很好。
她们没走出多远，一排极密的探照灯忽然从冶炼厂西边扫过来。白光贴着锈蚀的钢梁切过，像几把长刀慢慢犁过夜色。姜小满反应极快，拽着苏小染闪进一座半塌的高炉底下。炉膛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踩上去像踩在雪里。两人蹲在阴影最深处，等那排光扫过去。苏小染透过一处破口看见，冶炼厂外的小山坡上，三辆灵能装甲车正沿坡巡行，车顶的灵能灯把整片乱石滩照得青白一片。
“他们还封了坡。”姜小满低声骂了一句，又飞快地看地形。苏小染没有出声。她正用推演灵路去感应那三辆车的位置，发现它们之间始终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像一张在网上移动的钉板，不给人任何穿过的空隙。苏小染小声说：“他们不是在搜，是在堵。今晚谁都别想从这条线过去。”姜小满咬住下唇，过了一会儿才说：“还有一条路。往北，从旧水渠下面钻。可那里有灵蚀气，寻常人待不住。”苏小染问：“你走过？”姜小满说：“走过。每次只走半截就回头。”苏小染闻言，把剑鞘从披风里抽出半寸，极轻地说：“那这次，我带你走完。”姜小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极用力地点了下头。两人弯着腰，从高炉底下的灰堆里退出来，朝北边的旧水渠摸去。夜风从坡顶刮下来，像要把整片冶炼厂连根吹走。苏小染抬头望了一眼天。灰云翻涌，不见星月。她心里默数着装甲车扫过来的间隔，和姜小满一闪身，没入了更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