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到了。
光是那扇门,就比苏小染之前住的那间土坯房还要宽阔。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黄铜铆钉,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姿态威严。门前是八级青石台阶,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中年人。
“来了?”中年人打量了一眼苏小染,目光里带着审视。
苏大牛连忙下车,点头哈腰:“张管家,这就是我家闺女。丫头,快叫张管家。”
“张管家好。”苏小染乖巧地叫了一声。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位张管家。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相当精明。身上的灰布短衫虽然样式朴素,但料子比苏大牛身上的粗布好得多,袖口还绣着一圈暗纹——这是苏府的统一制服。
管家,在一个大家族里,是掌握实权的人物。
苏小染在几秒钟内做出判断:这个人不能得罪,但也不能太过卑躬屈膝。太软会被拿捏,太硬会被针对。最好的策略是不卑不亢,表现出聪明但不张扬的态度。
张管家点点头,对苏大牛说:“人交给我,你可以走了。银子下个月发月钱的时候一起结。”
苏大牛张了张嘴,看了看苏小染,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爬上牛车,扬起鞭子。
老黄牛慢慢起步。
苏小染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辆破旧的牛车缓缓远去。苏大牛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渺小。
这是她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的背影。
原身记忆中的那些温情碎片,随着那辆牛车的远去,彻底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苏小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从现在开始,她是苏府的丫鬟了。
“跟我来。”张管家转身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苏小染本以为会直接看到一个院子,但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影壁由青砖砌成,壁上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
这是苏小染的第一反应。
光是前院,就比她家整个村子还大。青石方砖铺地,两侧是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檐下挂着红灯笼。院子正中央是一座假山,山上种着几棵造型奇特的松树。假山下是一方池塘,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锦鲤在里面游弋。
穿过前院,进入正厅所在的院子。这里的建筑更加气派,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正厅的屋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清正传家”四个大字,落款是一位苏小染没听过的名字,大概是哪位官员或者名士。
张管家带着她绕过正厅,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进入了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
“这儿是小姐住的院子,叫揽月轩。”张管家边走边说,“你的活儿就是在小姐跟前伺候。端茶倒水、梳头穿衣、收拾屋子,小姐去哪儿你跟着就行。”
苏小染默默记下。
揽月轩比她想象中更加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繁茂。东墙角下有一架紫藤,藤蔓爬满了花架,形成一片天然的凉棚。正房三间,雕花窗棂上糊着雪白的窗纸。
“小姐还没起。”张管家在院子里停下来,“你去东厢房找李嬷嬷,她会告诉你规矩。记住了,在苏府当差,第一要本分,第二要勤快,第三要嘴巴严实。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犯了规矩,谁也保不了你。”
“我记住了。”苏小染认真点头。
张管家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一般从乡下买来的丫鬟,进了这样的宅子,不是吓得手足无措就是东张西望目不暇接。但这个丫头从进门到现在,虽然也在观察,但眼神中的那种从容和镇定,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去吧。”张管家说完,转身离开了。
苏小染深吸一口气,朝东厢房走去。
李嬷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微胖,面容严肃。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固定在脑后。
“你就是新来的丫头?”李嬷嬷上下打量着苏小染。
“是,李嬷嬷好。”苏小染乖巧地行了一礼。
李嬷嬷围着她转了一圈,眉头微皱:“太瘦了。这身子骨,怕是干不了重活吧?”
“我会好好吃饭的。”苏小染认真地说,“而且我虽然瘦,但手脚快,学东西也快。”
李嬷嬷挑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倒是挺会说话。”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丫鬟的规矩,张管家跟你说了吗?”
“说了。本分、勤快、嘴严。”
“知道就好。”李嬷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伺候小姐和做粗活不一样,光本分勤快还不够。你要机灵,要懂得看眼色。小姐高兴的时候多伺候着,不高兴的时候别往跟前凑。小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要记在心里。”
苏小染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小姐近来心情不好。”李嬷嬷压低声音,“青云门的选拔还有两个月就到了,老爷花了大价钱弄到了邀请帖,但小姐资质平平,怕到时候过不了测试。若是选不上,老爷的脸面不好看,小姐自己也要难过一阵子。”
苏小染心思急转。
“李嬷嬷,选拔……主要测试什么?”
“说是测什么灵根。”李嬷嬷叹了口气,“我也不懂那些仙家的事。反正就是拿一块石头,让人把手放上去。石头亮了就有灵根,不亮就没有。听说还能看出灵根的品级来。老爷专门请仙师来看过,说小姐的灵根……怕是够不上青云门的标准。”
“灵根的品级是怎么分的?”苏小染小心翼翼地问。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丫鬟,打听这些做什么?”
苏小染立刻低下头:“对不起,我就是好奇。”
李嬷嬷倒也没生气:“行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这一身的味儿,别熏着小姐了。”
苏小染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自己收拾干净。
洗完澡换上丫鬟的衣服,对着铜镜一照,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身的长相和她现代的样子有七分相似。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有几分笑意在脸上。皮肤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有些暗黄,但底子不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子黑得像两颗黑曜石,顾盼之间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灵。
“其实还挺好看的。”苏小染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她把头发简单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好。
走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
揽月轩的正房依然关着门。
“小姐醒了没?”苏小染问院子里扫地的小丫鬟。
小丫鬟摇摇头:“还没呢。小姐昨晚又看话本子看到半夜,今早估计要睡到巳时。”
苏小染想了想,决定先去厨房看看。
揽月轩有一个独立的小厨房,专供小姐的饮食。她进去的时候,两个厨娘正在准备早饭。灶上熬着一锅燕窝粥,旁边的蒸笼里热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你是新来的?”一个厨娘打量着她。
“是。小姐一般早饭吃些什么?”
“一碗燕窝粥,两碟点心,一碟时鲜水果。”厨娘指了指灶台,“都备好了,等小姐起来就送过去。”
苏小染点点头,看着那锅燕窝粥和精致的点心,心里默默地对比了一下几天前还在吃的杂粮饼子和咸菜疙瘩。
人跟人的差距,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但苏小染并不沮丧。她不是来和苏婉儿比生活的。她是来寻找机会的。
等了没多久,正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小姐起了!”一个小丫鬟从正房跑出来喊道。
揽月轩一下子忙碌起来。端热水的、捧毛巾的、送早饭的,七八个丫鬟穿梭来去。
苏小染被李嬷嬷领进了小姐的卧房。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为精致。云母屏风后面,一个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发愣。
那就是苏婉儿。
苏府的大小姐。
苏小染的第一印象是: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柳眉杏眼,面若桃花,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虽然才十五岁,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绝色姿容。只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任性和娇气,嘴唇微微撅着,显然心情不佳。
“小姐。”李嬷嬷上前一步,“这是新来的丫鬟,叫小染。以后就在您跟前伺候。”
苏婉儿转过身来,上下看了看苏小染。
“多大了?”
“十二。”
“倒是比我小。”苏婉儿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会梳头吗?”
“会的。”苏小染说。
她确实会。在现代的时候,她妈妈开了一家汉服体验馆,苏小染周末经常去帮忙。梳各种古风发型对她来说驾轻就熟。
“那过来给我梳头。”苏婉儿说。
苏小染走到她身后,拿起桌上的梳子。
苏婉儿的头发保养得极好,光滑柔顺,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苏小染动作轻柔而熟练,先是用梳子把头发理顺,然后开始编织发髻。
“你以前给人梳过头?”苏婉儿有些意外。
“在家里给娘亲和妹妹梳过。”
苏小染没有多说。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很快就盘好了一个垂鬟分肖髻,又用几枚珠花点缀其间。
苏婉儿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还不错。”她说,“李嬷嬷,这丫头我留下了。”
李嬷嬷松了口气。
苏小染也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