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亮。
塬地上的火把一夜没灭,反倒越点越多。到了后半夜,风停了,浮土落定,古战场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把芯子爆开的细响,能听见甲叶随着呼吸摩擦的声音,能听见雍州鼎的鼎腹里,那一线金在缓慢游走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唐不破靠着鼎耳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他每半个时辰站起来一次,绕着圆阵走一圈,看每个人的脸。三百人里已经躺下了十九个——不是死,是脱力。弩手的箭袋空了大半,长槊手的槊杆断了十一根,陌刀手的刀刃卷了七把。剩下的人蹲在鼎的阴影里,把最后一点水传着喝,谁也不说话。
圆阵外,秦军围了三圈。
他们没有进攻。秦军寻鼎队长很沉得住气——他知道联军抬不走那尊鼎,也知道唐不破不敢弃鼎而走。鼎在这里,人就得在这里;人在这里,就是被围死的局面。他只要等。
等到天亮,等到他的增援到。
所以整个后半夜,塬地上只有火把在烧,只有风在吹,只有雍州鼎在缓慢地往土里沉。
唐不破知道秦军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等不起。天一亮,秦军的增援一到,这三百人就是被包了饺子的馅。他手搭在鼎耳上,一直能感觉到鼎在往下沉——一夜之间,沉了将近两寸。再沉下去,鼎底就要彻底咬死地脉,那时候别说四十个人抬,四百个人也抬不动。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鼎从土里拔出来。
可他试过了。三次。三次都只起来一寸。
寅时三刻,东边的天开始泛灰。
唐不破站起来,正要下令再试一次——
塬地的北面,传来一阵闷响。
不是喊杀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压着节拍,从塬地北面的斜坡上传过来,像是一面鼓在地下敲。
唐不破的脸沉下去。
副将爬到他身边,声音发干:队长……这是多少人?
唐不破没答。他在数节拍。一千步一停,再一千步一停——秦军的行军节拍他太熟了,一拍两步,一步二尺五。他数了三息。
一千。他说。
副将的喉咙动了一下。
塬地北面的斜坡上,先冒出来的是旗。黑底的旗,旗面上绣着秦篆的字,一面接一面,从斜坡下头一直冒到坡顶。旗子后面是矛,矛尖连成一片,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泛着冷白。矛后面才是人——一队一队地涌上来,甲叶撞击的声音汇成一条河。
一千人。
秦军寻鼎队长在自己的阵里直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等了一夜的东西,终于到了。
增援队伍在最前面开路的是一名校尉。他一上坡顶就站住了,先不看联军,先看鼎——看鼎周围的那片空。昨晚那片空上,本来罩着一张金色的网。
现在什么都没有。
校尉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碎片呢?!他吼。
被削了。寻鼎队长迎上来,声音里带着一夜的疲惫和压抑不住的火气,十块,全削了。联军手里有那把破阵剑——二十四星专克碎片,我们拦不住。
校尉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
带了多少?
二十块。
全展开。校尉说。
他抬手,指向古战场的各个方向——正东、正西、正南、正北,还有四个斜角。他的手指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点过去,点一个,身后就有一队人分开,往那个方向跑。
规则网碎片展开!校尉的声音在整个塬地上滚开,封锁古战场!
二十块碎片被捧出来。
每一块都由两名士兵托着——一块碎片要两个人抬,因为碎片展开的时候会往外涨。托着碎片的士兵把手按在碎片的边角上,往里灌文气,碎片就开始涨:从巴掌大涨成蒲扇大,从蒲扇大涨成席子大,最后涨成一片半透明的、悬在半空的金色屏障。屏障上有篆文在游走,篆文彼此牵连,一块接一块,在塬地上连成一道弧线。
八道弧线。
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二十块碎片分作八组,每组两块到三块,在古战场的外围围成一圈。圈收得很紧,把唐不破的三百人连同雍州鼎一起,箍在中央。
天空亮起来了。
天光一照,那些金色的屏障就显出了真形——不是网,是一层一层的。篆文在壳上密密地排着,像鱼鳞。阳光穿过壳,落在塬地上,落下来的光都是金的,把土、把断戟、把白骨、把人的脸,全都染成一层淡金。
联军的人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圈金壳。
队长。副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别的东西,这……怎么打?
唐不破站在鼎边,仰头看了一圈。
二十块。比昨晚多了一倍。而且这一次的排布不一样——昨晚那十块是,从上往下罩;今天这二十块是,从四面往里箍。罩是防人取鼎,箍是要把人困死。
他握紧破阵剑。剑脊上还剩十一点星痕。十一点,削二十块?
削不动。
可他还是得抬鼎。天亮了,秦军合围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围死之前,把鼎从土里拔出来、装进箱子、扛出去。只要鼎出了塬地,这场仗就不算输。
秦军增援到了!唐不破转身,冲着圆阵外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岳飞、朱棣,掩护我!
塬地的南面和西面,几乎同时响起了回应。
南面,一面字旗从一道矮坡后头竖起来。
岳飞站在旗下,长枪拄在地上,枪尖朝前。他身后是背嵬军——五百人,全是跟他从中原一路杀过来的老兵,甲叶上还留着旧年朱仙镇的划痕。岳飞看着塬地上那圈金壳,脸色没变,只是把手里的长枪往上一提。
阻击秦军增援!他的声音不高,但沉,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不要让他们靠近雍州鼎!
五百人从矮坡后头涌出,分成三股:两股往左右包抄,去咬秦军增援队伍的两翼;一股居中,直冲秦军校尉所在的位置。岳飞自己带着居中那股,长枪平端,第一个撞进秦军的矛阵。
西面,火铳响了。
朱棣站在联军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台上。他手里没有刀枪,只有一面小旗。旗往下一压,高台下埋着的两百名神机营铳手同时举铳——铳口齐刷刷地抬起,对准塬地上那些正在往里收的秦军。
火铳手单发瞄准!朱棣的声音干脆得像刀切,压制秦军增援!
第一排铳响了。
硝烟腾起来,白茫茫一片,把高台下头的铳手埋进烟雾里。铳弹打在秦军的矛阵里,矛阵像被犁过一样,豁开一道口子。硝烟还没散,第二排已经从烟雾里探出铳口。
朱棣没有看战果。他只看那些金色的屏障——看屏障有没有往联军这边挪,看屏障后面有没有秦军在往鼎的方向挤。
单发。他又喊了一遍,不许多放。瞄一个,打一个。
塬地中央,唐不破已经转回身。
他双手扣住鼎耳,脚跟往土里蹬到底。
起——
四十双手再一次扣上鼎耳和鼎腹。这一次没有人扔兵器了,长槊手把槊横过来,用槊杆撬鼎底;陌刀手把刀插进鼎底的缝里,用刀背当撬棍。唐不破喊号子,四十个人一起吼,一起使劲。
鼎动了。
鼎底和冻土之间那道缝,裂开了三寸。
鼎腹里那一线金猛地一亮,金光顺着鼎腹的地图纹路窜上去,从鼎口喷出来一寸高,又落回去。
再——
第二声号子还没落下去,塬地东面的金壳动了。
那三块碎片组成的屏障,往里挪了。挪得极慢,一次只挪半尺,但方向明确——直冲雍州鼎。
屏障后面,秦军的矛尖已经压到了圆阵外围。
队长!东面!有人喊。
唐不破听见了,但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在鼎耳上,指节白得能看见骨头。鼎起来了三寸,只要再起三寸,就能把木箱塞进鼎底——
东面的金壳压到了圆阵边上。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矛手被金壳推着往前走,矛尖捅进圆阵,一个长槊手胸口被扎穿,人往后倒,撞在鼎身上。
圆阵裂了一个口子。
唐不破的肩膀被撞得一歪,扣在鼎耳上的左手滑了一下。
鼎落回去了。三寸,落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落回去的鼎。鼎腹里那一线金又暗了下去,慢吞吞地游回关中,游回陇右,最后停在鼎腹的某一处不再动了。
塬地四面,八道金壳还在往里收。
岳飞在南面被秦军的增援咬住,背嵬军三股里已经有两股被缠住,只剩居中那股还在往前拱。朱棣的火铳压住了秦军的正面,但硝烟散去之后,秦军又补了上来——一千人不是打掉几十个就会退的。
唐不破把手从鼎耳上松开。
这一次他松得很慢。手指一节一节地离开那段被绳索磨出的深槽,虎口的血已经凝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痂,粘在鼎耳上。
他松开手的时候,鼎耳上留下了一个血印。
队长。副将扶住他,鼎……
抬不动。唐不破说。
他说得很平静。但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塬地东面的那道金壳又往里挪了一丈——更近了。屏障上的篆文在阳光下游走,鱼鳞一样的光一层一层地往前推,眼看就要罩到鼎口上。
唐不破抬起头,看向那道正在压过来的金色。
金壳上篆文密排,一层一层地往前推,推过之处,阳光都被滤成了碎金。他看清了那屏障的——二十块碎片不是拼在一起的,是叠在一起的,每两块之间留着一道极窄的缝。缝里有篆文往来穿梭,那是碎片之间在互相补纹路。
只要把缝划开,屏障就会散。
可那是二十块碎片叠出来的壳。破阵剑二十四星,如今只剩十一点。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十一点星痕,最多能划开两道缝。两道缝,只能撕开八道屏障里的两道——剩下六道还在,秦军照样能把塬地箍死。
算不通。
唐不破把破阵剑抽出来。剑身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低鸣,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吐出的一口气。
星痕还剩十一点。
十一点微光排在剑脊上,从剑格一路排到剑尖,最后那一点离剑尖只有半寸,暗得几乎看不见。
他攥紧剑柄,虎口的痂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淌进剑格上那道缠着麻绳的凹槽里。
塬地四面,八道金壳还在往里收。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秦军把所有碎片都集中到一处。碎片越集中,别处就越空;别处越空,撤退的路就越宽。
他现在还不知道,秦军真的会给他这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