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那张地图铺在了一块门板上。
门板是从城外一处塌了的宅子里拆下来的,漆已经掉光,木头上还留着几道虫蛀的孔。地图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秦观海用炭笔直接画在木板上——纸太脆,风一吹就卷,木板压得住。
图上先把城池画出来:一个不规则的方框,北墙塌了两处,东墙外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南面是一片坟地,西面是斜坡。中央广场被画成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一口三足的鼎。城外东侧,画了一片交错的短线,那是秦军的外围营地。东北方向再往外,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旁写着两个字:增援。
唐不破、岳飞、朱棣三个人围着门板站着。秦观海坐在门板的一角,左眼上还蒙着一块干净的布——昨夜推演之后他睡了两个时辰,眼下仍有青影。
秦军在广场周围布了十块碎片。唐不破说。
他伸手,用炭笔在圆圈的外围点了十下。十个黑点连起来,是一个不圆的环。
碎片之间有线。他用炭笔把十个点连起来,线是纹路。它们不只围住鼎,它们互相牵着。我划开一块,裂痕会往相邻的两块走,但走到第三块就慢了。
所以你要进到环里。岳飞说。
我要进到环里。
进到环里,就得先有人把环外的人拖住。
唐不破点头。他拿起炭笔,从城池北侧的豁口起笔,沿着墙根画了一条线,线折进城里,穿过两条街,停在中央广场的边缘。
线条在木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炭灰嵌进木纹里,显得比纸上的更重。
夜间行动。他说,我带精锐从北侧潜入。北侧豁口最窄,秦军在那里只放了两个人守。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个人的位置在图上标了出来。那是昨天白天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北豁口的秦军哨位在墙内三丈,夜里换岗一次,换岗时会有一小段时间两个人都在原位。
岳飞率步兵在外围阻击秦军增援。
岳飞俯身看那张图。他的手撑在门板边缘,指腹压着木刺,也不觉得疼。他的目光从虚线移到东侧的护城河,停住。
秦军的增援会从东侧来。他说。
他伸手,在护城河东岸的一段画了一道粗线。
东侧地势低,河床干了,好走人。他们一千人,不会绕北边的坡——坡太陡,火把照不到脚下。他们一定走东。我在东侧设伏。
设伏的位置?
河床往北三百步,有一处弯道。岳飞用炭笔在弯道处画了一个叉,弯道两边是土坎,人上去了就下不来。我把步兵压在土坎后面,等他们过弯,从两头掐。
唐不破看着那个叉。
能掐多久?
看人。岳飞说得很实在,一千人,我手上不到四百。土坎挡得住第一轮,第二轮就难说。但我要的不是挡住他们一辈子。
你要的是拖住。
对。拖到你把鼎抬出来。
朱棣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板的另一边,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弹药清单。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清单上的字照得半明半暗。
火器弹药不多了。他说。
他把清单摊开,压在门板一角,用手指点着上面几行:
火药二十七斤,铅子一百四十三发,火铳十一杆,其中三杆铳管有裂,打不得连发。神机营剩下的弟兄十九个,有六个带伤。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报一份账目没什么两样。
唐不破转过头看他。
够打几轮?
一轮。朱棣说,一轮够。单发瞄准,不打排枪。排枪吓人,费药,压不住人。单发能打中领头的。
他把清单折起来,重新塞回怀里。
那就一轮。唐不破说,打完就撤。我进去取鼎。
取鼎要多久?
削弱十块碎片,一盏茶到两盏茶。唐不破顿了一下,抬鼎另算。
鼎有多重?
不知道。唐不破说,第一次我连碰都没碰到。
帐里静了一下。
秦观海在这时开口。他一直没有看地图,他的眼睛闭着,手指在门板边缘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
鼎重。他说,鼎不是铁,是文气凝成的形。它的重量不在斤两,在认不认你
什么意思?朱棣问。
秦军把鼎围起来,鼎不动。第一次取鼎,唐将军触到网就被滞住——那不是网的力量,那是鼎还没我们。秦观海睁开眼,他的左眼在布下渗出一点暗色,取鼎要靠人,也要靠器。有破阵剑在,鼎会认剑。
唐不破低头看自己膝上的剑。
我带破阵剑进去。
你带剑进去。秦观海说,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削碎片的时候,不能有人碰你。你一被撞,剑尖偏一线,那块碎片就得重削。
岳飞抬起头。
那就给他清场。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炭灰。
精锐多少人?他问。
三十。唐不破说,三十个够在广场上围出一个圈。
三十个围圈,圈外就是秦军。岳飞说,我东边四百人挡一千,你三十人守一个圈——圈守不住,你取不了鼎。
我不要他们守住。唐不破说,我要他们把秦军的眼睛挡住。三十个人围成一圈,圈里是我和鼎。秦军看不见我在做什么,他们就会以为我们要抢鼎——他们扑上来,我就有地方下剑。
岳飞看着他。
你要的是他们扑上来。
我要的是他们扑上来之后,发现自己扑进了一张正在碎的网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唐不破的语气还是平的,但站在他旁边的朱棣明显听出了别的东西。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铳袋上。
秦观海重新闭上眼。
时辰。他说,今夜子时过后,云遮月。子时三刻,风从北来,城里火把的光会往南偏。那个时候最好。
唐不破点头。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地图上中央广场的位置停了一下。
炭笔尖悬在那个圆圈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在半空里停了大约两个呼吸——那两个呼吸里,他想的不是鼎,是三天前他伸出手却碰到那层网的一瞬间。指尖陷进去半寸,抽回来时留下一道白印。
他不知道自己再伸一次手,会不会还是那样。
炭笔落下去。
他在圆圈正中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然后把笔搁在门板上。
子时三刻。他说,北侧进,东侧打,广场取鼎,取完就走。
岳飞最后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图。
他看的不是自己画的那道伏击线,是图上代表三百八十的那几个字——那是他手上全部的人。河床一战,他要拿这三百八十人去撞一千。撞到撞不动为止。
他心里其实已经算过三遍:土坎能挡两轮,弯道能掐一刻,一刻之后就得靠人拿命去填。他不瞒自己。他从来不瞒自己。
将军。身边的队正低声说,弟兄们问,这一仗图什么。
岳飞抬起头。
图一口鼎。
鼎能当饭吃?
不能。
那图什么。
岳飞沉默了一息。他看着图上那个画着鼎的圆圈,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打过的第一仗——那一仗他也不知道图什么,只知道前面有人要过去,他不能让他们过去。
图秦军拿不到。他说。
队正没再问。
岳飞把长枪提起来,枪尾在土里顿了一下。
我去点兵。
朱棣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上的图。
我把最后那点火药分了。他说,一半给河床,一半留在北豁口外。你们从北边撤的时候,路上会有光。
什么光?
朱棣说,我点了火,秦军就不敢追太紧。他们怕看不见脚下。
他说完就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唐不破和秦观海。
秦观海还闭着眼。他忽然说了一句:
唐将军。
你说。
秦军寻鼎的队伍,不在这座城里。
唐不破转过身。
李斯派出去的人,是分路的。秦观海说,这座城只是一路。他们还有别的路。我们取这一尊鼎的时候,别处的鼎,可能也在现世。
唐不破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快一点。
他弯腰,把破阵剑从案上拿起来,横抱在怀里。剑鞘是旧的,鞘口的缠绳磨得起了毛。他用拇指在那道缠绳上蹭了一下。
取完这一尊,找下一尊。
他出帐的时候,坡下已经站了人。
三十个精锐是岳飞替他挑的,挑的都是能跑、能伏、能咬住牙不吭声的人。他们站成三列,身上没有重甲,只穿了皮甲和软底鞋,鞋底裹着布。每个人的背上除了刀,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根两尺长的麻绳,那是用来捆鼎的。
唐不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看到最后一列最边上那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个孩子。顶多十七岁,脸上还有没长开的青涩,皮甲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背着刀,怀里抱着那根麻绳,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
你叫什么。唐不破说。
阿禾。孩子的声音有点抖,将军。
多大了。
十七。
打过仗没有。
没有。阿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跑得快。
旁边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唐不破没笑。
跟着我。他说,不要离我三步以外。
阿禾应完了,却没有退回队列。他抱着那根麻绳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有话就说。
将军。阿禾抬起头,鼎……是什么样子的?
坡下安静了一瞬。
唐不破看着他。
像一口钟。他说。
阿禾眨了眨眼。
里面装什么?
装一块地。
一块地上的人、河、山、字。唐不破说,全都装在里面。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麻绳,又把它抱紧了一点。
朱棣没有立刻去点兵。他先回了火器营的棚子。
棚子里堆着最后那点家当:半袋火药,一罐铅子,十一杆铳。他把半袋火药倒在油布上,用一柄小铜勺分成两堆——一堆略多,一堆略少。
身后有人问:哪堆是河床的?
多的那堆。朱棣说,河床那边打得久。
那北豁口?
少点够用。朱棣说,北豁口只要一声响。响过之后,唐不破自己会跑出来。
他把多的那堆装进一只皮囊,少的那堆装进另一只,两个口都扎紧,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两只皮囊挂在腰上。
帐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风从北面来,吹得营地的火把一齐往南倒。远处那座城池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中央广场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
唐不破走出帐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正在往月亮那边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