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霆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指间慢慢地转着。他的目光落在电报上,眼神幽沉,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这是他的老习惯,每次思考重大问题时,他都会不自觉地转动钢笔。
那支黑色的派克笔在指间翻飞,像是一只灵活的黑鸟,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笔帽上的金属在阳光里偶尔反射出一星亮光,明灭不定,和他脑子里那些不断碰撞的念头一样纷乱。
许超搓着手,也在一旁绞尽脑汁地想着。他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面,一会儿又看看陈浩霆手中那支转个不停的钢笔,嘴唇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笔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微响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铃声。楼下的街道已经彻底苏醒,车马喧嚣透过紧闭的窗户挤进来,像一层浑厚的背景音,衬得屋内的寂静越发沉重。
对街的早点铺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一个卖报童扯着嗓子在喊号外,声音又尖又亮,穿过了层层玻璃,在这间屋子里轻轻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浩霆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湿了一片。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转着笔,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视线虽然没有焦点,脑子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将各种方案翻来覆去地推演、否定、再推演、再否定。
制造假情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
玉观音不是蠢人。她能在王部长家里潜伏十几年不被发现,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此人心思深沉,警觉性极高,不会轻易上当。
如果假情报编得不够圆,她一眼就能看出破绽,非但不会上钩,反而会更加警惕,从此彻底龟缩不出。
所以,这个假情报必须有一个极其逼真的外壳。它必须和真实发生的事情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让玉观音看不出任何异常。同时,这个假情报还必须具备足够的分量,让她觉得值得冒险传递出去。两者缺一不可。
可什么样的情报,才能满足这两个条件呢?
陈浩霆转笔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啪”的一声,陈浩霆将钢笔拍在桌上。
“有了!”
许超眼睛一亮,急忙追问:“书记,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陈浩霆的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意,抬手示意许超靠近些,压低声音道:“你可记得唐文昌被暗杀的事?”
“当然记得。”许超不假思索地答道,“他在酒会上中了慢性剧毒,送到医院两天后死了。这事闹得很大,76号和特高课的人都介入了。尤其特高课,正在暗中调查,可至今毫无收获。”
“那就对了。”陈浩霆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们一定急切地想要找出下毒凶手。玉观音作为潜伏在我们内部的人,76号那边必定给她下了任务,让她注意收集这方面的情报。我们故意放出一条假线索,栽赃到一个替罪羊身上。
玉观音听到风声后,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将情报传递出去。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趁机把人抓起来。76号的人只会认为是玉观音自己泄露了行踪,导致了暴露,跟孤狼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浩霆说到这里,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脸上露出几分运筹帷幄的神色:“一举两得。既挖掉了内鬼,又保护了孤狼。”
许超听得连连点头,两眼放光:“书记,不愧是你。这计策一环套一环,天衣无缝,实在太聪明了,在下佩服。”
“少来拍马屁这一套。”陈浩霆白了他一眼,旋即正色道,“还有一个问题。这个计划需要立刻联系王部长,整个局必须要有他的配合才行。王部长家中的防卫、那个奶妈的日常起居,都需要从他嘴里得到最准确的消息。你负责去联系。”
“是,我知道了。”许超挺直腰板,用力应了一声。
他刚转身要走,陈浩霆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许超。”
“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跟王部长联系的时候,注意方式。别让他觉得组织在怀疑他,但也必须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他的夫人,你让王部长务必严格保密。这件事只能他自己知道,家里的夫人孩子,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明白。”许超重重点头。
“还有。”陈浩霆顿了顿,补充道,“你告诉王部长,吴妈平时经手的信件、文件、报纸,都不要动。家里一切保持原样。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尤其是那奶妈,此人心思极细,哪怕一个眼神不对,她都可能察觉到什么。让王部长务必沉住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许超应道,又重复了一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陈浩霆挥了挥手:“去吧。注意安全。”
许超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木楼梯又是一阵急促的嘎吱声。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陈浩霆坐着没动,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
“孤狼……”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手指在纸条上轻轻划过,“你到底是谁呢?”
这个代号,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了。少说也有半年了。此人神出鬼没,专门暗杀汉奸和日本军官,出手狠辣,从不失手。最近几个月,又开始陆续传递回来一些极有价值的情报。
上次董军和唐帅接头暴露,若不是孤狼及时传出消息,两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这一次,又是孤狼,将玉观音的老底挖了出来。
“这一次多亏了你帮忙,你已经不止一次帮助我们了。”陈浩霆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如果有机会,邀请你加入地下党的话,那肯定能成为我们地下党的一把利剑,让小鬼子和汉奸闻风丧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向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将纸条拿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拨动密码,将纸条锁了进去。
做完这些,陈浩霆才觉得胸口那股压了两天的浊气稍稍散了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冷掉的苦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更浓,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但他浑然不觉,嘴角反而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场和玉观音之间的暗战,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陈浩霆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将百叶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像金水一般涌进来,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他眯了眯眼,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忽然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那些积压了两天两夜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阳光一晒,消融了大半。
他站了许久,直到楼下一个黄包车夫朝他这边吆喝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转身走到衣帽架旁,拿起自己的灰色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还很多。他得亲自去见几个人,把行动的细节一一敲定。每一步都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