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林锐第二天照常来所里。车进院子时,他看了眼车队棚,老周的车位空着,抹布还搭在把上。他移开眼,把车停好,和王主任打了个招呼,去自己办公室,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他知道,所里已经布了三双眼睛,盯着一个人。
高建。
后勤,四十出头,圆脸,话少,常年一件灰夹克。林锐之前对他没印象,只记得每次出差回来,高建会来送一份装订好的调研台账,放在他桌上,从不敲门,放下就走。那时林锐觉得,后勤嘛,本分。现在他回想,高建送台账的时机,总是他刚追完一条线、准备写小结的时候。台账里,记着他每一次出行的日期、地点、随行人员。
那是他的行程单。也是他的档案。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另一段回忆。去年春天,高建送台账时,忽然多嘴问了一句:林工,您家公子读几年级了?上次见您接孩子,背个蓝书包。林锐当时随口答二年级,没多想。现在他懂了,高建问的,和老周在苏晴校门口问澄澄的,是同一件事。这只手,不仅记他的行程,还摸他的家。还有一次,所里电脑集体维护,高建来帮他重装系统,屏幕亮着,林锐的调研草稿没关。高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说我帮您存云端,免得丢,林锐说不用,他自己存。那时他只当高建热心。现在想,那两下,足够截一张图。
上午,郑工把高建的背景传进林锐的加密本。
高建,三十九岁,原在南方某高校后勤,林锐挂这个壳后八个月,通过人才引进进的所,名义是后勤主管。档案里有一行:二〇一一年至二〇一二年,公派日本某机构进修一年,方向是港口物流信息管理。回国后从行政调后勤,管库房和调研台账。
其实早有痕迹。前年所里搞消防演练,高建负责清点,点名点到林锐时,多问了句林工最近出差多,台账我帮您归到港口类了,行不。林锐说行。后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调研台账,被高建单独归了一类,和库房钥匙挂在同一串上。一个后勤,把自己上司的行程单单独立类、贴身保管,本就反常。只是那时,林锐的注意力在外的网上,没回头看壳里。
留日。
林锐盯着公派日本四个字。陈志远早年留日,做港口系统集成。佐藤国内这条线,接触的人,多多少少都沾着东洋的底色。高建的进修,是巧合,还是埋线的一环?更关键的是,港口物流信息管理,正是鸢计划后门植入的领域。高建学的那套,和陆鸣写的代码,是同一个行当。佐藤挑,偏好留日背景、懂港口数据的人,这不是偶然,是配方。
林锐忽然懂了佐藤为什么把窝筑在他的壳里。他这个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研究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跑遍沿江沿海的分所,看港口、看水文、看物流。他每一次调研,都是一次合法的情报采集。而高建在壳里汇总所有这些调研台账,等于佐藤在猎人身上,安了一个总控。林锐追到的每一条港口线索,还没出所,就先过了高建的手。猎人追线,线头却攥在眼手里。
他管台账,就握着所里所有人的出行底。郑工说,你每次以调研名义出去,行程先过他手。他要截,太容易。而且他管库房,老周传回去的东西塞储藏室,他随时能取。眼和手,都在他一个人的半径里。
试探一下。林锐说。
他让所里oA发了一份内部通知,只走行政流程:林研究员下周赴琼州分所,调研港口水文数据,行程三天,随行一人。这份通知,权限在行政科和后勤。高建看得到。琼州是林锐故意选的假方向,他近期根本没安排去琼州,假数据编得天衣无缝,连随行都是虚的。他编这份假行程,像下一饵,看高建咬不咬。
同时,技侦依法审批了高建通讯的监控。林锐要的,不是他跟谁聊家常,是他有没有把这份假行程,传出去。
下午,林锐坐在办公室,等。他难得地有点坐不住。六年里,他去南沙,高建送台账;去盐田,高建送台账;去舟山,还是高建送台账。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摸向佐藤的网,高建都在他收线之后,把线头的形状,原样抄了一份。这只手,比他以为的,贴得更近。
三点过,高建敲门,进来,把一摞纸放桌上,目光在林锐脸上停了半秒。
林工,琼州那趟,所里备车吗?他问,语气平常。
林锐心里一凛。通知里没写备车,高建却主动提了。他在确认行程细节,好往上传。
不用,那边有车。林锐说,低头看纸,没抬眼。
高建点头,走了。门在他身后带上的声音,很轻。
林锐盯着那摞台账。高建问备车,说明他已经在准备把琼州三天、随行一人这条,编进汇报。一只手,接到风声,就习惯性往上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
门禁记录显示,当晚九点十二分,高建刷工牌进了那间行政科备用库房。十分钟后出来。布控的画面里,他出来时,右手揣在兜里,但兜口露出一角折好的纸,边缘硬挺,在走廊灯下泛着特种纸特有的冷白。
林锐在指挥车里看到截屏,手指敲了敲椅背。
灰雀卡的半成品。老周写标记,传坐标,塞门缝。高建取走,做成新卡,再让老周去投。这一环扣一环,十年,没人察觉。他想起了老周在讯问室说的那句:最干净的地方,藏着最脏的东西。他的壳,就是那只最干净的地方。
通讯呢。林锐问郑工。
郑工把高建的手机记录调出来。他每周给一个境外号码发一次定位汇总,内容加密,还在破。号码注册地不在国内,但登录规律和陈志远另一个失活账号接近。基本认定,高建定期向陈老师汇报。
林锐盯着高建手机里那个跳动的红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列名备胎表八十七分,不是凭空评的。佐藤评估一个发展对象,要看他接触什么、走到哪、值不值得养。而高建在壳里,把林锐每一次调研的内容、每一处港口的敏感程度,都量化成了报告,喂给那份评估。换句话说,林锐能被打八十七分,是高建十年一手出来的。佐藤把他当备胎,而备胎的胎压,是手在壳里天天打的气。
汇报什么。林锐问。
你每次的调研行程,加上所里近况。换句话说,你追到哪一步,陈志远同步知道。你越接近名册,他越清楚。
林锐闭上眼。六年,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收网,殊不知每一根线头,都从他的壳里,被人攥着,递去了境外。高建是手,老周是眼,陈志远是线那头的人。而陈志远说的那只未点名的灰雀,如果就是高建,那这只鸟,不仅看了十年,还亲手做了十年的卡。
肖处打来电话,听了他推测,只说了一句:别急收。高建若只是手,收了他,后面那只就缩了。放线,摸到佐藤国内网的更深的节点,再一网端。
林锐应了。他决定不放网。
继续盯。林锐对郑工说,高建不动,线不放。我要看他往上传了什么,又从哪只手,接了什么。另外,查高建家和车,看他有没有第二部手机,或者纸质备份。
林锐让郑工调了高建的人事档案。入职那栏,推荐单位写的是一家南粤港务咨询,工商登记早已注销,注销前一个月,法人变更成某个境外空壳。换句话说,高建进所,不是人才引进,是安排进去的。这只手,从落地那天起,就带着别人的指纹。
回到办公室,林锐翻出一张所里去年的年会合照。照片里人挤人,他站在中间,笑得客气。他顺着自己的斜后方找,高建在那,圆脸,笑得淡。高建旁边,站着一个他不熟的男人,五十上下,西装,戴眼镜,胸牌写着陈工,特邀专家。
林锐的瞳孔缩了一下。
陈工。去年秋天,老周替他去机场接的那位所里请来的专家,姓陈。
他把合照拍了发郑工,附一句:比对这个陈工。
半小时,郑工回:陈工不止在你们所合照出现过。近五年,至少三家沿江单位的年会或评审合照里,都有同一个,脸型年龄吻合。这是陈志远的幌子身份,他借特邀专家之名,进出各相关单位的壳,物色和安插像高建这样的人。你的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三家单位,同一个陈工,同一套埋线手法。林锐后背发凉。他不是唯一的壳,高建也不是唯一的眼。佐藤在国内,借特邀专家的幌子,在沿江沿海相关单位里,安了一窝又一窝。他的壳被看穿,是因为壳里的眼早就报了;别人的壳被看穿,也是因为别人的壳里,也有一只高建。这盘棋,下在十年前,落在无数个干净的身份里。林锐以为自己在收网,其实他只是网里,最先看见线头的一个。
林锐把合照压在玻璃板下。窗外的雨停了,天灰白。他给肖处发消息:高建是手,未点名灰雀疑似更深,陈志远借幌子埋线多家单位,线不放,等我摸到那只手真身。
发完,他听见走廊里高建的脚步,不疾不徐,从他门口过去。
那只灰雀,还在枝上。只是这一次,林锐看见了它的影子。
布控高建家的同事半夜回报:高建回家后,没睡,在书房待到凌晨,把一个旧公文包里的东西,分装进两个文件袋。其中一个,他贴了张便签,看不清字。动作不慌,像早有准备。
林锐看着回报,眉心拧起。高建在整理后路。是嗅到了老周落网的风,还是,那只未点名的灰雀,本就该在某个时机,收起翅膀。
他给郑工留了最后一句:高建若动,立即收。但这只手背后的人,我要活的。
雨停了,天还没亮。林锐靠在椅背上,合照里那只淡笑的圆脸,和合照边那个戴眼镜的陈工,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十年,这只鸟蹲在枝上,看他用干净的身份,追了一网又一网。如今他看见了影子,可影子后面,还有没有更深的,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次,换他看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