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章 噪音
2010年4月7日,星期三。
林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A4纸。
这张纸他看了三个月了。边角已经卷了,中间有一道折痕——他折过一次又展开了。纸上是他去年九月份写的四条排查条件,每条后面跟了一个问号。条件下面,空白处,他后来又加了一行字:
范围扩大?
那是去年十二月份加的。当时他在脑子里把排查范围从发展规划处扩大到了整个发改委,但还没真正动手。原因是苏晴的事——ch45之后,他花了不少精力帮苏晴稳住,同时也一直在想:如果排查范围真的扩大了,第一个看到的会不会又是那个名字?
他不想再看到那个名字。
但A4纸上的问号像一根刺,扎了三个月了。
今天他收到了一条新信息。不是正式的情报通报,是侧线来的——一个他在经济安全领域工作结识的银行系统的朋友,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嘴:你们是不是在查发改委?我听说投资处那边有人跟日资来往挺密切的。
林锐当时没有反应。他笑了笑,说我们天天查,查谁你自己猜,把话岔过去了。
但他记住了。
投资处。日资。来往密切。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重新把A4纸拿出来看。
四条条件。第一条:接触核心数据路径。投资处——符合。产业政策会签流程里,投资处和发展规划处是平行的核心节点。
第二条:经济异常信号。投资处的人——他不确定。但跟日资来往密切这个描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正常的商业来往不需要用来形容。用这个词的人,意味着他看到的不是一两次正常社交,而是一种频率偏高的接触。
第三条:境外联系。日资。跟日本商人来往密切——在国安的排查条件里,这本身就是风险项。
第四条:行为异常模式。这个他还不清楚。
林锐把笔放在A4纸上,盯着那四条条件。
如果投资处也有嫌疑——那他之前的排查方向可能偏了。他一直把焦点放在发展规划处,因为小北在那儿。但发改委不是一个处,是一条流水线。数据从上游到下游,经过好几个处室的手。任何一个节点上的人,都可能成为泄密源。
他在A4纸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
投资处。日资来往。待核。
然后他停了笔。
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来。不是松了口气,也不是紧了——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他用了两秒钟分析这种感觉的来源。
然后他想明白了。
如果泄密源在投资处,那就不在发展规划处。
如果不在发展规划处,那就不是——
他没让自己想完那个名字。
林锐把A4纸折起来,放进文件夹。不是他常用的那个文件夹——那个在抽屉里锁着,A4纸一直在他桌面上。但今天他把它收起来了。
不是因为有了新方向所以要归档旧线索。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松了口气,而这个松了口气的理由让他不舒服。
一个国安的人,在排查方向出现转移的时候松了口气——这不是正常反应。正常反应应该是案子有了新线索,继续查,而不是还好,不是那个人。
他对自己说:你松了口气,是因为排查有了新方向,不是因为你不想查小北。你不想查小北,是因为你已经验证过了——小北没问题。
这话他自己信了七成。
剩下三成他知道是什么——是二十年的友情在替小北挡着。他不想面对那种可能性。如果小北真的有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所以他宁愿相信小北没事,把注意力转向别处。
这不对。但他做不到更对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查一下省发改委投资处近期的人员活动信息。他说,不是正式调档,先摸个底。
对方问:什么方向?
日资接触。看看投资处有没有人跟日资企业来往比较频繁的。
电话挂了。林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以前没注意过。
他在等回信。同时他在想另一件事。
上次帮苏晴稳住的时候,他说小北不是那种人。那句话他当时是真心的——现在也是真心的。但真心不等于正确。一个人可以真心相信一件事,同时那件事是错的。
他现在又面临同样的选择:继续盯着发展规划处,还是把目光转向投资处?
继续盯——他不敢搜小北的名字。上次搜到那个名字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没动。如果再搜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转向——至少是一个新的方向。一个不需要面对那个名字的方向。
从纯业务角度来说,转向也是合理的。排查条件是客观的,投资处的人如果符合条件,就应该查。不是因为他不想查小北才转向——是因为线索指向了投资处,他才转向。
这个逻辑是成立的。
但林锐知道,即使逻辑成立,他的动机也不纯粹。他不是纯粹的因为线索才转向——他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个名字,才更容易接受线索的方向。
一个人如果不想往左走,右边出现任何一条路他都会觉得是对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查投资处。但同时,发展规划处不关——两条线并行。如果投资处查下来没有结果,他还会回来。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至少,在业务层面是正确的。在个人层面——他不确定。
内线电话响了。
查到了一点。对方说,发改委投资处有个叫周志远的,副科级,去年参加过两次中日经贸交流活动,名单上都有他。另外,他2007年去中国香港探过亲,表兄在那边。
周志远。这个名字他之前没听过。
还有别的吗?
法院裁判文书里有他——2008年民间借贷纠纷,败诉。金额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一个副科级,欠三十七万。
林锐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A4纸还在文件夹里,他没拿出来。
继续摸。
电话挂了。
林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广州四月份的天——灰的,湿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刚下完。远处一栋在建的写字楼,塔吊转得很慢,像一个巨大的钟表指针。
他在想周志远这个人。投资处副科级。欠了三十七万。有中国香港亲属。跟日资有接触。
四个条件,他符合几个?
接触核心数据路径——投资处,符合。经济异常信号——三十七万借贷纠纷,符合。境外联系——中国香港表兄,符合。行为异常模式——跟日资来往频繁,至少是个信号。
四个条件符合三个半。
比发展规划处任何人都更像。
林锐转过身,回到桌前。他没有从文件夹里拿出A4纸——他打开电脑,在系统里新建了一个档案,标题是周志远——初步评估。
他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然后停了。
四个字是:待深入核查。
他看着这四个字,心里又浮上来了那种说不清的轻松。
他没有让它蔓延。他告诉自己:查投资处是对的,但不代表发展规划处就没问题。两条线并行。哪条都不关。
但另一条线——发展规划处那条线——他上次搜到名字之后就没动过。现在有了投资处这条新线,他更不可能回头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回头了。
这件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在国安系统里,不想查某个方向是不能说出口的——那叫。他只能用线索方向转移来合理化自己的选择。
合理化。
林锐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偏白,跟东京的会议室一样——他没去过东京的会议室,但他想象过。国安和间谍,大概都活在差不多的灯光下面。
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不锈钢门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影子看起来很正常。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表情平静,双手垂在身侧。
但影子不会告诉你,你刚才松了口气。
*(第五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