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郡城在青城府以北三百里,是青州六郡中最大的一座。从青云观出发,走官道要途经两座县城、翻一条山脊、渡一条白河支流,快马加鞭也要将近三天。林玄清原计划走水路,但今年入冬早,白河上游提前结了薄冰,货船停了航,只能走陆路。出发的日子定在罗天大醮结束后第五天——留出四天时间处理积压的订单、安排好道观防务、把矿洞勘察队的工作移交给老吴头暂管。
出发前夜,林玄清把清风叫到正殿。供桌上摊着护山大阵2.0的阵盘操作手册、应急响应预案、弟子训练进度表、灵米稻田扩种方案、飞剑工坊排产计划、矿洞勘察队值班表——零零总总十几份文件,全部用麻线装订成册,每一册的封面上都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标题和更新日期。
“护山大阵的阵盘控制权正式移交给你。手册里所有触发阈值和应急流程你都背过不止一遍了,我不再重复。”林玄清把阵盘操作手册推到清风面前,翻开扉页——上面是他昨晚写的一行字:“清风为青云观第十八代首座弟子,观主外出期间,代行观主全权。所有道观事务,由清风决断。”
清风双手接过手册,没有说什么“师父放心”之类的话。他只是把手册抱在怀里,点了点头。自从在罗天大醮演法擂台上用模块化符阵连克青城派明真和玉虚观铁峰之后,这个曾经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村童,已经习惯了承担责任。林玄清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紧张,是一种沉静的专注——和他自己面对实验记录时的表情如出一辙。“阵盘如果出问题,你比我更清楚怎么修。弟子们的训练进度你最熟,工坊的排产计划也是你一直在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切照常运转。”林玄清顿了顿,“万一有照常运转解决不了的事——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清风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备用的阵盘主控符,放在手册上面。“师父,这枚符我一直贴身带着。如果遇到阵盘自动系统失效的极端情况,我会在启动手动接管之前,先按应急预案第一条——确保所有人撤离到内层防线以内。人安全了,再修阵。”
林玄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推到清风面前。木匣里装着一枚新刻的铸铁符基片——比备用的阵盘主控符更小更薄,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蚀刻的不是攻击回路也不是防御回路,而是一组极其精简的能量引导回路。这枚符基片没有任何攻防功能,唯一的作用是:当它被激活时,会向林玄清随身携带的便携阵盘终端发送一道持续性的脉冲信号。信号频率和护山大阵的阵网完全同步,即使相隔数百里,只要阵网还在运转,脉冲就能沿着矿脉走向的地脉灵气传递过来。
“这是应急呼叫符。”林玄清说,“如果遇到黑雾大规模爆发、矿洞封印全面失效、或者其他任何凭道观现有力量无法应对的极端情况——激活它。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回来。激活方法很简单,用你的血滴在符基片中央的识别回路上。不需要灵气驱动,它的能量来自阵网本身的备用储能。”
清风将木匣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内袋。林玄清站起身,走到正殿门口。老槐树下的工坊灯火通明,石头和雷猛正蹲在冲压机旁边换新的铸铁轴套,雷猛的大嗓门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这个轴套要上油,上足了油才不发热,你闻闻这味儿,都烧焦了。”石坚蜷在工坊门口,把刚采回来的一筐磁铁矿石用尾巴卷着往门里推。狗崽趴在门槛上,耳朵朝着山门方向竖着。
第二天清晨,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陆晨把每个人的装备袋逐一检查了一遍——正压呼吸面罩、过滤罐、应急气囊、便携阵盘监测终端、环境检测符、灵气计量符、暗蚀封印符、驱虫膏、应急绳和铜铃,全部按标准清单配齐。石坚背上的中继器重新固定了铆钉,狗崽的项圈上系了一枚微型环境检测符。林玄清背起自己的牛皮背包,朝站在山门口的清风和弟子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山下走去。陆晨跟在他身后,柳月、石坚和狗崽跟在陆晨后面。这次的阵容是经过反复考量的——陆晨综合能力最强,矿洞勘察、阵盘操作、数据分析都能独立承担;柳月的飞剑操控最稳,沿途护卫和应急反应都靠她;石坚负责探路和地下勘察;狗崽负责警戒。
从青云观到天枢郡城,官道前半段沿着白河河谷走,路面是夯土压实的,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平整。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稻草扎成捆堆在田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清冷而干燥,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很快就散了。陆晨边走边翻看一本新装订的册子——《郡城情报汇编》,这是他这几天从王师爷、周掌柜和陈掌柜各处汇总来的信息,包括天枢郡城的基本格局、主要势力分布、坊市位置、镇魔司驻地等。
“师父,天枢郡城是青州六郡里最大的一座,常住人口超过十万。城里有三大家族——姜家、周家、诸葛家。姜家做灵矿生意,掌握着天枢郡城附近好几座灵矿的开采权,是四大家族里财力最雄厚的一家;周家做丹药和药材,旗下有个‘百草堂’,在郡城开了十几家分号;诸葛家擅长机关术和炼器,据说祖上出过好几位炼器大师。”陆晨翻了一页,“除了三大家族,还有两个官方机构我们需要注意——镇魔司和郡守府。镇魔司是朝廷派驻郡城的直属武力机构,专门处理妖物作祟和修士犯法的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郡守府是地方行政长官的衙门。这两家之间的关系,据王师爷说,比较微妙。”
“微妙是什么意思?”柳月问。她今天背了两把壹型飞剑,一主一备,剑柄从肩头露出半截,在晨雾里泛着冷铁的青灰色光泽。
“镇魔司的千户叫李寒衣,是个女的。”陆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旁边的柳月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寒衣是京城镇魔司总署直接派下来的,据说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中期,擅用刀,为人冷硬。她到天枢郡城上任不到一年,已经斩了好几个作乱的妖修。郡守姓姜,是姜家的人。所以郡守府和镇魔司之间的关系——简单说,就是地方家族和中央朝廷之间的关系。”
林玄清走在最前面,听着陆晨的汇报,没有插话。心里已经在盘算到了郡城之后要怎么安排优先顺序。镇魔司千户李寒衣——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是在沈同知的信里。沈同知在罗天大醮后给他的矿务协作文书附了一封私人便条,上面提了一句“天枢郡城镇魔司千户李寒衣,对青云岭矿脉一事亦有耳闻,观主若去郡城,不妨一访”。当时林玄清没有太在意,现在陆晨把郡城的势力格局一摊开,他才意识到沈同知那句话的分量——镇魔司是朝廷直属武力,不受地方节制,而郡守是地方家族的人。这两家如果关系微妙,那他这个带着矿脉秘密和标准化符箓技术的外来道士,很可能会被卷入两者的夹缝之中。
“陆晨,到了郡城之后,先不去拜访任何势力。”林玄清回头说,“先找落脚的地方,然后去坊市摸一圈情况。我要知道郡城修真坊市的材料品类、价格区间、主要供应商——和青城府坊市做个详细对比。三大家族的情报也要核实,不能只靠王师爷的第二手资料。”
陆晨应了一声,在情报汇编的扉页空白处写下“抵达郡城后优先事项”几个字,下面列了三行:落脚处、坊市摸底、情报核实。
官道走了将近两天。到第二天傍晚,河谷渐渐开阔,两旁的稻田被大片的桑林和菜地取代。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骡车的粮商、骑着马的公差、背着包袱的学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陆晨在日志本上画了一张郡城近郊的地图,标注了几条主要官道的交汇点和沿路驿站的位置。
第三天清晨,天枢郡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林玄清在青城府见过城墙——青砖砌成,高三层楼,城楼上有箭垛。但天枢郡城的城墙和青城府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整座城墙用巨大的青石条砌成,石条之间灌了糯米灰浆,墙体高约五丈,城楼上的箭垛密集排列,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突出的马面。城墙向东西两翼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主城门是三道并排的拱形门洞,中间的门洞最宽,能并行两辆马车。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刻着“天枢”二字,字迹苍劲有力,被风雨侵蚀出的纹理反而增添了厚重感。
城门口排着长队。几个穿皂衣的城门卫正在检查入城者的路引。林玄清从怀里掏出沈同知签发的矿务协作文书——上面盖着青城府衙的朱漆大印,明确写着“持此文者可在府城及郡城境内各矿场通行无阻”。城门卫接过文书,仔细核对了一下印章,又问了几句来历,便挥手放行。
穿过城门洞,眼前是一条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的主街。街面用青石板铺成,被车马碾得光滑如镜。沿街的铺面大多是两三层楼,底商楼上住人,招牌鎏金镶边,字体比府城的更讲究。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比府城体面——男的大多穿长衫,女的挽着发髻插着银簪,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绸缎的富商摇着折扇踱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茶楼里飘出的茉莉花香、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肉香、药铺里煎药的苦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炭味,大概是从城南铁器局方向飘过来的。
石坚从陆晨背上的竹筐里探出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狗崽跟在柳月脚边,鼻尖不停地翕动,尾巴在身后慢慢扫着。陆晨已经在日志本上开始画主街的简图了——他在府城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画地图。
林玄清在路边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小饭铺,要了几碗面。跑堂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端面上桌的时候顺口问了句“几位道长远道而来吧”。陆晨正要回答,林玄清先开口了:“从青城府过来的。青云观的道士,来郡城办点事。”跑堂妇人眼睛亮了一下——“青云观?就是前阵子罗天大醮夺魁那个青云观?俺家那口子在镇魔司当差,回来提过,说你们在擂台上用一种会自己挡人的光幕,把好几家老牌道观都赢了。”
“嫂子怎么称呼?”林玄清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
“俺姓刘,这条街上都叫俺刘嫂。”刘嫂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道长你们头一回来郡城吧?郡城这地方大,比青城府大好几倍,生人来了容易转晕。你们要是找落脚的地方,这条街往西走半里有个平安客栈,房钱公道,掌柜的也是个厚道人。”林玄清道了谢,又要了几只炊饼。刘嫂转身回灶台的时候还在念叨“罗天大醮夺魁的青云观,来郡城了”。
平安客栈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姓孙,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听说是青云观的道士来住店,二话不说把最好的两间客房腾了出来。林玄清放下行李之后没有休息,带着陆晨出了客栈,直奔坊市。天枢郡城的修真坊市不在城外,就在城南一片专门划出来的区域里。整片坊市用矮墙圈着,入口处有阵法结界,但阵法的灵气波动很弱,主要是起个标记边界的作用。坊市里有两条主街和若干条小巷,规模比青城府坊市大了数倍。
坊市的格局和青城府完全不同。材料铺集中在东街,丹药铺集中在西街,法器铺和机关铺在南街,中间还有一片自由交易区,散修和小商贩可以在那里摆地摊。林玄清先逛了材料铺,把朱砂、符纸、灵矿原石的价格区间和品级分布逐一比对,发现郡城的材料品级比青城府高了一截,但价格也相应贵了不少。丹药铺更是让他暗自警觉——几条主街上分布着好几家挂着同样招牌的大型丹药铺,不管用什么字号,药柜的格式和标签写法都如出一辙,明显是同一家在背后统筹。这地方的市场竞争,显然比青城府残酷得多。
法器铺和机关铺在南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诸葛家的“天工阁”——三开间的门面,橱窗里摆满了精巧的机关构件。林玄清在橱窗里看到了几种他在千机阁图纸上画过的类似零件——铜齿轮、铁链条、弹簧铰链,精度虽然不如千机阁那个老师傅的手艺,但量产品相已经相当成熟。他本想进去细看,但天色已经不早了,决定先回客栈整理信息,改天再来。
出坊市的时候,陆晨忽然轻轻碰了一下林玄清的胳膊。坊市门口那片公告石墙上贴着几张悬赏告示,有一张的内容他眼熟得不能再眼熟——“天枢郡城西北青云岭方向,近日有妖物异动,镇魔司悬赏线索。凡能提供有效情报者赏银十两,能擒获妖物者赏银五十两。”告示的落款是镇魔司,盖着镇魔司的朱漆大印。而在那张告示的下方,还贴着一张更旧的告示,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仍能辨认出上面的字——“城西青云岭矿洞深处发现黑色异雾,疑似与妖物作祟有关。知情者请速报镇魔司。”
两张告示并排贴在一起,新旧对比鲜明。林玄清心里微沉——镇魔司注意到黑雾了。而且不是最近才注意到的,旧告示的墨迹至少褪了半年以上,说明镇魔司对黑雾的追踪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第二天早上,林玄清正带着陆晨在客栈大堂里整理坊市的调查笔记,客栈外面忽然一阵嘈杂。几个穿号衣的官差从巷口快步走来,腰间佩着制式长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孙掌柜站在门口迎客,看见这群人连忙往里让,精干汉子却没进门,只在客栈门口站定,朝里面拱了拱手。“在下镇魔司总旗张横,奉千户李大人之命,请青云观林观主到镇魔司一叙。”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语气虽客气,但姿态却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味道。
林玄清放下手里的笔记簿。镇魔司的反应比他预期的快得多。昨天傍晚刚到,今天一早就派人来请——这说明镇魔司对青云观的关注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可能是沈同知在府城那边递了话,可能是罗天大醮的消息传到了郡城,也可能是李寒衣对矿脉的事早有了解,只是缺一个懂行的人。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方既然主动上门,躲是躲不掉的。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碎纸屑,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