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音落尽

申澜酉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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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重修青云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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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清在刘家村又待了两天。

第三天头上,黄鼠狼精还是没有出现。乱葬岗的洞穴被石灰和石板封得严严实实,山脚下的巡逻队昼夜轮班,连一只野兔的脚印都没放过。鸡鸭全部圈养,小孩不准单独出门,夜里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他画的平安符。那只活公鸡在村口老槐树下绑了三天,除了打鸣和拉屎,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四天清晨,林玄清把刘里正叫到村口。

“妖物不会再回这个村子了。”他说,“洞穴里的东西比刘家村重要。瘴气一散,它在山下藏不住了,要么已经跑了,要么躲进了洞穴更深处。不管是哪种情况,短期内它不会再冒险进村。”

刘里正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不太放心——妖物只是“短期不会来”,不是“永远不会来”。但林玄清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他把这几天画好的二十张平安符、十张辟邪符、五张引火符一并交给刘里正,又留了一本手写的《符箓使用及保养须知》,详细标注了每种符箓的有效期、激发条件、更换周期和保存禁忌。

“按这本手册操作,足够你们撑三个月。”林玄清背上粗布袋,拿起竹竿,“三个月后如果妖物还没回来,就是真不会回来了。如果回来了,派人上山叫我。”

刘里正双手捧着那沓符纸,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香火钱——”

“先欠着。”林玄清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等秋收之后再送到青云观来。”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狗剩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孩子今天换了件干净褂子——还是旧的,但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袖子没有再短一大截。脚上的鞋还是大,但没有再塞稻草,而是用麻绳在脚踝上缠了几圈绑紧了。他肩上挎着个粗布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从轮廓看大概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备用的草鞋。

“道长。”狗剩站得笔直,脸上的抓痕已经结了痂,留下一道粉色的新肉,“我爹说,让我跟您好好学。他还说,要是我偷懒耍滑给您丢脸,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林玄清看了他一眼。这话从一个几天前还叫儿子“狗剩”的农夫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走吧。”林玄清朝山道方向走去,“上山的路不短,路上我先考考你。村里那只黄鼠狼精,你这几天又看到了什么?”

狗剩快步跟上,走在林玄清右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它第一天晚上来过。道长您住进村子的那天晚上,它来过。”

林玄清的脚步顿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鸡了。”狗剩说,“道长您带来的那只活公鸡,那天夜里叫了三声。不是打鸣,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咕咕声,鸡只有在看见不认识的东西的时候才会那么叫。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宿,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山脚那边有一团黑影子动了一下。后来就没动静了。第二天早上我去老槐树下看鸡,鸡还在,但是鸡冠子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的。”

“第二天晚上呢?”

“第二天晚上鸡没叫。但是天亮之前,我看见后山栗树林里有东西在树上。不是鸟,鸟没有那么大。它在树上蹲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往山脊那边去了,再没回来。”

林玄清在心里把狗剩的观察和王师爷案卷上的时间线比对了一下。第一天晚上黄鼠狼精确实来了,但被他设在山脚的平安符阵挡了回去。第二天晚上它又来了,但没有进村,只是在远处观察。第三天晚上它就再没出现过。

狗剩的判断是对的——它已经放弃了刘家村。这个孩子在没有符箓、没有灵气、没有任何监测工具的情况下,仅靠肉眼观察一只鸡和一丛栗树林,就得出了和他相同的结论。

“你觉得它为什么放弃?”林玄清问。

狗剩想了想:“因为它怕的不是鸡,也不是平安符。它怕的是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第一天晚上来过,发现您在村子里,就走了。第二天晚上它在山上看了半天,发现您还在,就又走了。第三天它连来都不来了——它知道您不会走了。”狗剩的语调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动物都这样。山里的野猪,碰到单个猎人就敢拱,碰到一队猎人就绕道。那只黄鼠狼精,它比野猪聪明。”

林玄清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情。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有着一种罕见的直觉——不是玄学意义上的直觉,而是那种通过观察现象直接抓住本质的直觉。他不懂行为生态学,但他总结出的结论和行为生态学的核心观点完全一致:捕食者会评估猎物的风险和收益,当风险大于收益时,捕食者会选择放弃。

这孩子缺的不是脑子,是知识。而知识,恰好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回到青云观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山门还是那座破山门,院子还是那片荒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唯一的变化是正殿门口——那张智能平安符已经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黄纸边缘被山风吹裂了,像一片枯叶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林玄清伸手轻轻一碰,符纸应声碎成几片,落在门槛上化成了灰。

道观的防御已经归零。

他推开门,正殿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供桌上的神像依旧塌着半边鼻子,灶台上的粥锅长了厚厚一层绿毛,墙角棉絮堆里,狗崽正把自己团成一个黑色的毛球,听见门响,噌地抬起脑袋,黑眼珠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它断掉的后腿已经拆了竹片,骨头长歪了一点点,走起路来微微发跛,但精神比林玄清离开时好了太多。

狗崽从棉絮上跳下来,跛着腿跑到林玄清脚边,尾巴摇成了一团黑旋风。林玄清弯腰摸了摸它的脊背——皮下的肋骨还是根根可数,但比四天前多了一层薄薄的肉。

“你这几天吃的什么?”林玄清问它。

狗崽转过身,跛着腿跑到神像后面,叼出来半只死老鼠。老鼠已经风干了,皮毛完好,显然是狗崽自己逮的。

林玄清沉默了一瞬。一只瘸了腿的幼犬,在没有任何人照料的情况下,靠逮老鼠活过了四天。而且它没有跑,没有离开这座破道观,就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在狗崽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狗崽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不解地看着他,尾巴却摇得更欢了。

狗剩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正殿里的一切——塌鼻子的神像、摆满符纸的供桌、墙角简陋的棉絮窝、灶台上发霉的粥锅。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狗崽身上,眼睛亮了。他想伸手去摸,狗崽却往后缩了一步,警惕地打量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警告。

“它有名字吗?”狗剩问。

林玄清愣了一下。原主没有给狗起过名字,他自己更没想过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狗崽,又看了看狗剩,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两个没有名字的生命,一个叫狗剩,一个连狗剩都不如。

“还没想好。”他说,“先干活。”

“干什么活?”

林玄清把粗布袋放在供桌上,从里面倒出一堆东西:一把新买的斧头、一卷麻绳、一包铁钉、几块从刘家村带来的木板。他把斧头递给狗剩,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先把院子里的枯枝清干净。槐树上的枯枝全部砍下来,粗的留着烧火,细的堆在墙根晒干。然后去后院把坍塌的偏殿里还能用的砖块和木料挑出来,砖归砖,木归木,堆在院角。”

狗剩接过斧头,扭头就往外走。林玄清叫住他:“等等。你拜师的事,仪式还没办。”

狗剩在院子里站住,转过身。林玄清走到神像前,点了一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烟笔直地升起来,在塌鼻子神像前散成一片淡蓝的雾。

“跪下。”林玄清说。

狗剩跪在神像前。

“青云观是道门正宗,开山祖师是青玄真人,传到我这一代是第十七世。道观虽破,门规不破。今日收你入门,有几条规矩你要记清楚——第一,不得欺师灭祖。第二,不得滥杀无辜。第三,不得见死不救。第四,不得以道术敛财害人。第五,不得将观中秘法外传。这五条,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狗剩的声音出奇地稳。

“磕三个头。”

狗剩伏下身,额头在青砖地面上重重磕了三下。磕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林玄清面前。

是一根红绳穿的铜钱。铜钱很旧,上面的字已经磨得模糊了,但擦得很亮,看得出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

“我奶奶留给我的。”狗剩低着头说,“她说我命硬,克亲,要找个厉害的道士当师父才能活。这枚铜钱是她出嫁时候的压箱底,一辈子就留了这一件东西。师父,我没有什么值钱的拜师礼,就这个——”

林玄清接过铜钱,翻过来看。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福”字,笔画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手工刻的。他把铜钱揣进怀里,然后从供桌上拿起一颗辟谷丹,递给狗剩。

“礼尚往来。这颗辟谷丹,算是拜师回礼。”

狗剩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把那颗不起眼的褐色药丸捧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林玄清没有看漏这个细节——他没有吃,而是藏起来了。一个饿了十二年的孩子,把一颗能顶一顿饭的丹药藏了起来。不是舍不得吃,是想留个念想。

“干活吧。”林玄清说。

接下来的三天,是林玄清穿越以来最忙碌的三天。

他白天带着狗剩翻修道观,晚上在油灯下画符炼丹教徒弟。王师爷送来的二两定金在买完材料和粮食之后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刘家村的香火钱要等秋收之后才能送来,眼前的每一文钱都必须掰成两半花。能用体力解决的绝不动用灵气,能用旧材料的绝不买新的。

修复工作的第一步,是砌墙。青云观的正殿墙体有几处大裂缝,最大的那条从窗台一直裂到房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林玄清让狗剩从后院废墟里挑出完整的青砖,用黄泥混糯米浆做粘合剂,一块一块地把裂缝填上。他没有学过古建筑修复,但他知道糯米浆中的支链淀粉可以增加石灰的粘性和防水性——这个配方在宋代《营造法式》里有记载,他前世参观古建修复工地的时候顺手记下了。狗剩不太会用瓦刀,抹泥的时候糊了自己一脸,但他学得极快,第一天砌了十块砖歪了七块,第二天砌了二十块只歪了两块,第三天已经能独立砌完一整面窗台了。

“师父,这泥巴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狗剩用指节敲了敲新砌的墙面,发出笃笃的闷响,“您是怎么知道糯米能砌墙的?”

“书上看的。”林玄清头也没抬。他正在修补房顶的破洞。原主用的修补方式是往窟窿上盖稻草,风一吹就散了。他让狗剩从废墟里挑出完整的青瓦,一片一片重新铺排,瓦与瓦之间用糯米灰浆勾缝。铺好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整齐得像鳞片。

“师父,以后您也教我认字吧。”狗剩仰着头说,“我也想看书。”

“修完厨房再说。”

修复工作的第二步,是重建厨房。原来的灶台塌了半边,烟囱堵了七成,每次生火都弄得满殿浓烟。林玄清决定索性拆了重建。他让狗剩去后山捡石头,自己画了一张灶台结构图。新灶台的设计和传统农家土灶完全不同——他增加了一个二次进风口,让灶膛里的柴火燃烧更充分;烟道加了一个拐弯,让热气流在排出之前多绕一圈,顺便给旁边的矮墙取暖。这个设计灵感来自于他前世参观青海牧民家的火炕,原理不复杂,只是这个世界没人想过把灶台和取暖系统整合在一起。

新灶台砌成的那天晚上,林玄清生火试灶。灶膛里的火焰烧得轰轰响,烟气顺着烟道乖乖地排出去,正殿里一丝烟味都没留。更妙的是,烟道拐弯处连着的那面矮墙很快就变得温热,坐在墙边能感觉到后背暖烘烘的。狗崽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好处,跛着腿蹭到墙根下,肚皮贴着热乎乎的青砖,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狗剩站在新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忽然说了一句话:“师父,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屋里不觉得冷。”

林玄清正在往锅里下米,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话,只是多舀了半碗米倒进锅里。那天晚上他多煮了一个人的饭。

修复工作的最后一步,是正殿的大梁。大梁上的漆皮全部开裂脱落,露出了里面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芯。换大梁是个大工程,林玄清暂时没有那么多木料,但他想了个临时的加固办法——用铁片把虫蛀最严重的部位包起来,铁片两端钉进梁柱的完好部位。这个做法的原理跟外科手术里的骨钉固定一模一样,用外部刚性材料替代受损组织的承重功能。

他站在梯子上,一手扶着大梁,一手抡锤钉铁片。狗剩在下面帮他递工具,狗崽趴在棉絮上看着。夕阳从新修好的窗棂里漏进来,正殿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暗破败。墙上的裂缝被新砖填平了,地面被清洁符反复清理之后露出了青砖本来的颜色,供桌上新添了一盏油灯,神像的塌鼻子还没来得及补,但林玄清在它脖子上挂了一条红布——是狗剩从自己的旧褂子上撕下来的。

道观还是那个道观,但已经不再是“破落”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收工那天晚上,林玄清搬了张木凳坐在正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呆。狗剩蹲在他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林玄清教了他三个字——青云观。狗剩在地上写了十几遍,从歪歪扭扭的蚯蚓写到勉强能看出笔画,最后一遍写完的时候,他抬起头问:“师父,为什么咱们道观叫青云观?”

“祖师爷取的。青是青天的青,云是白云的云,意思是修道之人要志向高远。”林玄清说,“以后你就是青云观第十八代弟子了。今晚师父给你赐个道号。你叫狗剩,这个名字太贱,以后行走江湖不方便。从今天起,你道号‘清风’。”

“清风。”狗剩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林玄清拿出一本崭新的手抄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端正的楷书——“引气基础”。这是他在道观修缮的间隙赶出来的,把原主记忆里那套粗浅的引气法门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翻译了一遍。不是“以意引气,气沉丹田”这种玄之又玄的口诀,而是画了经脉走向示意图,标了灵气流速的参考值,注明了每个阶段的量化目标和达标标准。

清风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他不是被内容吓到的,他是根本不认识几个字。林玄清从他手里拿回册子,说每天教他认二十个字,一个月之内把册子上的字全部认全。认完之后再开始修炼。

清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月亮从山脊上升起来的时候,林玄清去后院查看清理进展。清风已经把坍塌的偏殿清出了一大半,砖归砖、木归木,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角落。更让林玄清意外的是,码砖的木堆旁边还多了一座小假山。假山是用碎石和青苔搭的,假山脚下插了根树枝,树枝上绑了片破布,布上用炭条写了三个字——“青云观”。

“我看师父修房子太辛苦,就想给咱们观做个标志。”清风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抓痕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银色。

林玄清站在这座小假山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太虚仙境解析过的玄阳子玉佩,挂在假山顶上的树枝上。

玉佩在月光下散发着青碧色的微光,假山上的青苔被灵气的余韵滋润得生机勃勃。狗崽趴在假山脚下,仰头盯着玉佩,尾巴缓缓地扫着地面。

“让它在外面吸一吸天地灵气。”林玄清说,“比闷在神像座下效果好。”

其实挂出去还有一层用意。玉佩散发的灵气波动对妖怪来说是醒目的标记。如果黄鼠狼精还在这座山里,这块玉佩就是最好的诱饵。

修缮之后的第一晚,林玄清没有睡在正殿。他搬到了刚清理出来的东偏殿。偏殿的屋顶还没修好,躺在地上就能看见星星。清风在墙角铺了层稻草,狗崽挤在他的脚边,一人一狗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玄清没有睡。他把这几天攒下的灵气在太虚仙境里做了一次盘点。玉佩的持续输送加上他自己每天打坐修炼,灵气储量已经达到了四点九铢。距离解析灵矿需要的五铢只差最后零点一。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盘膝坐在星辉下,将意识沉入识海。太虚仙境的光屏上,他的个人数据有了更新:

【宿主:林玄清】

【灵根:下等杂灵根】

【灵气储量:4.9/100(单位:铢)】

【已解析符箓:13种】

【已解析丹方:1种】

【待解析目标:玄阶下品灵矿(未知),解析需5铢】

还差零点一。

他闭上眼,调动丹田中那一丝微弱的热流,开始运转引气法门。月光从破屋顶上洒下来,照在他盘坐的身影上。他手腕上的灵气计量符无声地跳动着,数字从四点九开始,一丝一丝地往上挪。

清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师父还坐在月光下,背脊挺直如松。他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就又睡着了。

狗崽却醒了。它轻轻站起来,跛着腿走到林玄清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

灵气计量符上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五点零。

林玄清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暗金色的灵矿,矿石在掌心里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底部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太虚仙境。”他在心中默念,“开始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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