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清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传来的剧痛。
那种痛感很奇特,像是有人拿钝器在他的颅骨上反复敲打,又像是宿醉之后脑浆子都要从耳朵里淌出来的胀痛。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伤处,却发现手指触碰到的是一片黏腻——血,半干未干的血,混着泥土和草屑糊在发根上。
“我这是在哪儿?”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中科院量子物理实验室的白色天花板。他记得自己正在校准一台新组装的超导量子干涉仪,然后是一阵刺耳的警报,实验舱的氧气含量骤然下降……
然后,就是现在。
林玄清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入目的不是无菌实验室的金属墙壁,而是一面斑驳脱落的黄土墙。墙角结着蛛网,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正悠闲地在网上爬动。阳光从破了个窟窿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缺了条腿的木头供桌上,供桌上摆着一尊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神像,神像的鼻子都塌了半边。
供桌、神像、黄纸符、香炉里的冷灰。
这是——
“道观?”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像是有人把一整卷录影带硬塞进他的脑子里,无数画面与声音同时炸开。林玄清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道观叫青云观。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林玄清,今年二十有三,是青云观第十七代观主。说是观主,其实整座道观就剩他一个人,前任老观主三年前羽化之后,就留下这么一间破屋子和几本翻烂了的道经。
原主是个老实人,修为稀松平常,只会画几种最简单的平安符,勉强度日。坏就坏在他心软,三天前山下刘家村的村民哭求他下山捉妖,说是有黄皮子成精祸害庄稼。原主明知自己道行不够,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妖没捉成,自己反倒被那黄皮子一尾巴抽在后脑勺上,当场昏死过去。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把他抬回道观,往地上一搁,说了几句“道长好生休养”的场面话,然后就再没人来看过一眼。
直到现在,直到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量子物理学博士,占据了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
林玄清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当他终于理清头绪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荒诞——他,林玄清,三十一岁,中科院量子物理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主持过三个国家级重点项目,发表过两篇《physical Review Letters》封面论文,现在成了一个破落道观的道士?
还是个被黄鼠狼打死的道士。
“这也太离谱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然而后脑勺的伤口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林玄清挣扎着坐起来,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伤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在这种荒诞情境下发挥了作用:惊慌失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首先要做的是收集信息,评估处境。
他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正殿不大,神像背后是一面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太上老君骑青牛出函谷关。供桌下散落着几本线装书,林玄清随手捡起一本,封面上写着《基础符箓大全》五个字。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弯弯绕绕的符文,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注入灵气”、“以神驭之”之类的说明。
灵气?符文?
他正想深入研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玄清警觉地站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黑影。那东西大概有半人高,通体覆盖着暗黄色的皮毛,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正直立着身子朝正殿这边张望。
一只黄鼠狼。
准确地说,是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它的前爪像人一样垂在胸前,后腿稳稳地站在地上,三角形的脑袋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黄昏的暮色里闪着幽光。
林玄清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第二反应是恐惧,因为这东西的体型完全超出了正常黄鼠狼的范畴,站起来几乎能到他腰部。
“林玄清。”
黄鼠狼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尖细怪异,像是有人掐着嗓子在模仿人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非人的别扭感:“三天的期限到了,你答应给我的十只活鸡,准备好了吗?”
林玄清脑海中属于原主的记忆浮现出来。三天前,原主在庄稼地里跟这只黄鼠狼精对峙的时候,对方确实说过一句话——“拿十只活鸡来换,我便不祸害你们村子的庄稼。”原主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根本就没听进去,只当是妖怪在胡言乱语。
可现在,这妖怪找上门来讨债了。
林玄清的心跳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让大脑保持运转。他在实验室里处理过无数次突发状况——设备故障、数据异常、甚至有一次实验舱的气体泄漏——每一次他都是靠冷静分析化险为夷。现在的情况虽然离奇,但本质上也是一个问题。
而问题,就一定有解决方案。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里能用的东西。供桌上的香炉、墙角的水缸、几沓画好的黄纸符、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还有——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面铜质凹面镜,是原主用来在晴天引火点香的工具。
凹面镜。阳光。
虽然已是黄昏,但夕阳的余晖仍然明亮。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
林玄清迅速行动起来。他先抓起窗台上的凹面镜揣进怀里,又从供桌上拿起那面铜镜。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正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泥。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树下的黄鼠狼精听到门响,绿莹莹的眼睛立刻盯了过来。
“鸡呢?”它尖声问道。
“准备好了。”林玄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在后院,跟我来。”
他边说边往院子侧面走,那里有一条通往后院的小径。黄鼠狼精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步态轻盈得不像一只动物,倒像是穿着大号玩偶服的人类。
林玄清加快脚步,拐过正殿的墙角。
后院更加破败,几间偏殿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圈半人高的残垣断壁。这里是整座道观最荒凉的一角,原主平日很少过来。
但对林玄清来说,这里的布局恰好是一个完美的实验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鼠狼精已经跟了进来,正站在入口处警惕地四下张望。夕阳从它的背后照过来,把它细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鸡呢?”黄鼠狼精又问道,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就在你面前。”林玄清说。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铜镜,调整角度,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反射到黄鼠狼精的脸上。骤然亮起的强光让那妖怪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脑袋往旁边一偏。
就是现在。
林玄清飞快地掏出怀里的凹面镜,双手稳得像是在操作精密仪器。他找到了那个在物理实验课上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让铜镜反射的阳光落进凹面镜,再由凹面镜聚焦成一点。
阳光汇聚成一个明亮的白点,准确无误地落在黄鼠狼精前方的地面上。
然后,他摸出藏在袖子里的小布包,用力掷了出去。
布包落地的位置,正是那个焦点。
里面装的,是从供桌上刮下来的香灰,还有几片他趁黄鼠狼精不注意时揉碎的枯叶。
这些细碎的粉末在接触到高温焦点的瞬间,“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紧接着,香灰中的某些成分在高温下发生了微小的爆燃,一团拳头大小的火花在黄鼠狼精眼前炸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
“轰!”
声音不大,但在黄昏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黄鼠狼精的反应比林玄清预想的还要剧烈。它怪叫一声,整个身体猛地往后一窜,三角形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在它的认知里,那道突然出现的火光和爆响,毫无疑问就是道门中的“掌心雷”——一种只有修为高深的道士才能施展的降妖法术。
“你、你——”
黄鼠狼精的声音都变了调。它瞪大眼睛看着林玄清,又看看地上还在冒烟的火星,再看向林玄清手里的铜镜和凹面镜。
在它眼中,那个道士正手持两面奇怪的铜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周身似乎都散发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
“还要鸡吗?”林玄清淡淡地问道。
他心里其实紧张得要死,握镜的手指都在发抖,但表面上硬是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这就是他在学术会议上练出来的本领——无论内心多么慌乱,表情管理永远在线。
黄鼠狼精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不要了,不要了。”它连连摆手,声音尖细得几乎要破音,“小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长,道长饶命,道长饶命啊!”
林玄清往前走了一步。
黄鼠狼精“嗷”的一声,转身就跑。它四肢着地,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只留下一地扬起的尘土和几声渐远的哀嚎。
院子里重归寂静。
晚风吹过破败的院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天边的最后一缕余晖也隐没在了山脊后面,暮色彻底降临。
林玄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两面镜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妈呀。”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他的手抖得厉害,两条腿也软得像面条,心脏咚咚咚地跳,仿佛要撞破胸腔。刚才那短短的半盏茶时间,比他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还要累。
但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那个能说人话、直立行走的黄鼠狼精,被他用两面镜子和一把香灰给吓跑了。
“量子物理学……”林玄清喃喃道,忽然有种荒谬的笑意涌上来,他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居然真能救命。”
笑了一阵,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大脑开始恢复惯常的分析模式。
那只黄鼠狼精被吓跑了,但会不会回来?它怕的是“掌心雷”,等它反应过来那不过是阳光和香灰制造的假象,恐怕会恼羞成怒。
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林玄清站起身,走回正殿。他重新捡起那本《基础符箓大全》,借着窗外仅剩的一点微光认真翻阅。纸张粗糙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勉强可辨。
这本书里记载了七八种最基础的符箓,平安符、辟邪符、引火符、清洁符……每一种都有详细的符文图示和说明。按照书上的说法,画符的关键是“以神驭气,以气注灵”,说白了就是把所谓的“灵气”灌注到符纸上。
灵气。
林玄清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他作为原主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记忆还在,其中就包括引气入体的法门。很快,他感觉到丹田处有一丝微弱的热流在缓缓游走。
这就是灵气?
太微弱了,像是将熄未熄的烛火。靠这点灵气,恐怕连一张最基础的符箓都画不成。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这灵气的运行方式,太粗糙了。
它像是没有被疏导的水流,在经脉中胡乱游窜,大半能量都损耗在了运行过程中。如果能把这种运行路径优化一下,提高灵气的利用率……
他的思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他熟悉的领域。
如果符文是一种二维的符号系统,那么它必然遵循着某种底层逻辑。灵气在符文中流动,就像是电流在电路中运行——那符文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种“电路图”?
林玄清的眼睛亮了。
他找来几张黄纸和一支秃毛笔,蘸着丹砂开始尝试。不是为了画出一张完整的符箓,而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他想看看,如果按照电路图的逻辑重新排列这些符文,会发生什么。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玄清面前已经堆满了废弃的黄纸。大部分尝试都失败了,但他终于画出了一张勉强可用的“清洁符”——不是按照书上的传统画法,而是自己重新设计了符文的排列顺序。
他把这张符贴在沾满灰尘的供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注入那一丝微弱的灵气。
符箓亮了。
一道淡淡的清光从符纸上闪过,供桌表面的灰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去,露出了下面暗沉的木质纹理。
成功了。
林玄清盯着那张清洁符,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兴奋,好奇,还有一种隐约的预感。
如果符文是电路,灵气是电流,丹道是化学,阵法是工程学……
那么,这个世界的一切,也许都能用他所掌握的知识来解释和改造。
他正思索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钟声。
不,不是真实的钟声。那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悠远而古老,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庄严肃穆。
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的识海之中,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浮现。那是一座虚幻的山峰,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瀑流泉、奇花异草。山巅之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道观,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上有四个字——
太虚仙境。
林玄清心头巨震。他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原主修为低微,从来不知道识海中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这“太虚仙境”是什么?
是原主记忆中不曾触及的秘密,还是他穿越而来时带过来的某种……变数?
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片无垠的光。
林玄清犹豫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无论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任何可能的助力,都值得一探。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他沉浸在识海中的时候,外界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朝阳升上了山头,金色的阳光照进破旧的正殿,照在那张刚刚画好的清洁符上。
符纸上残留的丹砂,正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荧光。
而在道观后山的密林深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隔着晨雾,远远地窥视着这边的动静。
那目光阴冷而怨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