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南海。
船队已经航行了六天。
韩锋站在指挥船的舰桥上,面前摊着海图和航线规划图。
从青岛出发后,船队一直沿着华国海岸线南下,保持着距海岸线三十海里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到岸上的参照物,又不会引起港口的注意。
夜间航行时所有船只实行灯火管制,从远处看过去,整支船队像一群在黑暗中默默游过的鲸群。
“韩参谋。”
一个军官走过来,“前方五十海里就是巽他海峡了。按照现在的航速,今天夜里就能到。”
韩锋看了看手表。
下午四点,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再过两个小时,船队就要进入海峡了。
“让侦察船前出十海里,无人机在船上待命。天黑之后无人机升空,搜索海峡内的所有船只。在海峡两侧各派两艘船警戒,发现异常随时报告。”
“是。”
夜幕降临。
南海的海面上漆黑一片,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云层遮住了。
船队在黑暗中缓缓驶入巽他海峡。
两艘侦察船在前方开路,无人机在夜空中盘旋,将方圆几十公里的海面尽收眼底。
韩锋站在舰桥上,透过夜视仪看着前方。
海峡两岸的山丘黑黝黝的,像两只蹲伏的巨兽。主航道上没有其他船只,只有海浪拍打着两侧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参谋,前方十海里处发现一艘船。”
耳机里传来侦察船的报告,“从航向和航速判断,应该是荷兰人的巡逻舰。”
“能绕过去吗?”
“能。对方的航速很慢,我们从它的左舷五海里处通过。夜视仪能看到它的航行灯,它应该看不到我们。船上的人大概在打瞌睡,对周围的动静根本不上心。”
“好。保持距离,不要惊动它们。”
船队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通过了海峡。
全程用了不到四个小时,比预计的还快了半个小时。凌晨两点,船队驶出了海峡进入了印度洋。
韩锋拿起无线电。
“所有船注意,我们已经驶出巽他海峡。航向西南,目的地——东非。”
就在船队穿越巽他海峡的同一时刻,英吉利驻华使馆的书房里,朱尔典正坐在办公桌前拆看刚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新加坡转发来的,措辞平铺直叙,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急——
“接情报,龙魂军组建大型船队,于数日前自青岛出发南下。船队有货轮十余艘,武装护卫船只若干,两艘普鲁士护卫舰随行。”
“据分析,船队可能前往东非,向普鲁士殖民地运送物资。已派出舰艇搜索,尚未发现船队踪迹。请使馆核实。”
朱尔典的电报看了三遍。
龙魂军,船队,东非,普鲁士殖民地。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鬼都知道陆沉想干什么。
他放下电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来人。”
秘书推门进来。“公使阁下。”
“准备车,我们连夜赶去青岛。”
…………
翌日,青岛。
龙魂军办事处。
朱尔典的马车停在门口,他拄着拐杖下了车。眼袋很重,眼眶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陆沉在会客室里等着他。
“朱尔典阁下,新年好。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坐下喝杯茶。”
朱尔典没有坐。
“陆长官,明人不说暗话。贵军的船队正在驶往东非,向普鲁士殖民地运送武器。这是对协约国的公然挑衅。”
“朱尔典阁下,您的情报很准。”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有一点您说错了——那不是运送武器,是做正当贸易。”
“龙魂军是雇佣军,不是哪一国的军队。谁出钱,我们就给谁干活。普鲁士人出钱买武器,我们卖给他们。公平交易,天经地义。”
“当然,要是你们协约国缺武器,也可以向我购买。”
朱尔典的脸色铁青。
他们可不缺武器,除了自己生产,还有美利坚强卖给他们的,武器根本多到用不完。
朱乐典将拐杖在地板上戳了一下,发咚的一声闷响。
“陆长官,您应该清楚,普鲁士是我们的交战国。向交战国运送武器,就是违反国际法,就是对协约国的敌对行为!”
“国际法哪一条写了不能向交战国卖武器?荷兰在卖,瑞典在卖,丹麦在卖,美利坚在卖。连瑞士都在卖。您不去找他们,来找我?”
朱尔典被噎了一下。
“朱尔典阁下。”
陆沉的语气平静,“龙魂军是雇佣军,不是华国政府的军队。我们做的事,跟华国政府没关系。”
“您要是觉得我们违反了国际法,可以去国际法庭告我们。等国际法庭开庭的时候,这船货早就到了东非了。”
朱尔典深吸一口气。
“陆长官,我希望您能取消这次交易。否则,后果自负。印度洋风浪大,您的船队小心全部沉在那里,连个响动都听不到。”
陆沉看着他,不说话了。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像一块被冻住的果冻,连呼吸都带着阻力。
“朱尔典阁下,您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您。”
陆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朱尔典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但怒火之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在试探,在威胁,但也在害怕——害怕龙魂军的船队真的突破了封锁,害怕武器真的送到了福尔贝克手里,害怕英吉利在东非的殖民地像旅顺一样一夜之间易主。
“朱尔典阁下,龙魂军的船队出事了,龙魂军的军火库不会出事。英吉利在非洲的殖民地,可不止东非那一块。您的威胁,我记下了。将来有什么不测,您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
朱尔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陆长官,您这是在威胁大英帝国。”
“不,我是在提醒您。”
陆沉的声音不高不低,“印度洋风浪大,船沉了是常有的事。东非的丛林里野兽多,死几个人也是常有的事。您能威胁我,我也能威胁您。公平。”
朱尔典盯着陆沉看了很久。
他还想说什么,但他发现面对这个华国年轻人,说什么都是多余。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上了马车之后,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龙魂军办事处的大楼。灰色的墙,深灰色的旗,门前的哨兵站得笔直。他没有对车夫说任何话,马车缓缓驶离。
当天夜里,陆沉从青岛发电报到船队。
“韩锋,英吉利人已知晓你们的行踪。沿途可能会有拦截,务必小心。”
“夜航,保持灯火管制。巽他海峡已过,但印度洋上还有英吉利人的巡逻舰队。能避则避,避不开则打。龙魂军的炮弹不是吃素的。”
韩锋的回电很简单。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船队在印度洋上继续向西航行。
天亮时不见踪影,天黑时悄然前行。无人机的侦察范围越来越大,雷达屏幕上偶尔出现的亮点都被提前避开了。
南印度洋的海水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展在天底下,看不到任何其他船只,看不到陆地,也看不到飞鸟。
青岛的指挥中心里,大屏幕上船队的光点在缓缓移动。
陆沉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条正在向非洲延伸的航线上。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朱尔典那句“印度洋风浪大,小心船队全部沉在那里”。
风浪越大鱼越贵,这道理陆沉还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