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步履匆匆,气冲冲地跨出门槛,结结实实撞在了林在野身上。
一阵幽香萦绕鼻尖。
林在野低头一看,心头顿时了然。
撞上他的,正是傲凌霜。
无需多问,因果自明。
背运。
这两个字在傲凌霜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跟个肉靶子似的撞了上去。
前脚刚被那家铺子宰了一刀,后脚出门就撞鬼?
视线模糊了一瞬,再聚焦时,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得让人牙酸的脸。
林在野。
冤家路窄。
还没等林在野反应过来,一只柔若无骨却力道惊人手已经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领。
“来得正好!”
傲凌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盯上了提款机。
“这宝发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坑我钱财就算了,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过来给我撑腰!”
林在野嘴角抽搐。
这就是所谓的“请人帮忙”
?
合着他就是个免费的打手兼出气筒?
没等他开口拒绝,身子已经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拽进了店里。
有了靠山,傲凌霜那股嚣张劲儿彻底压不住了。
她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柜台前,纤指并拢,重重一拍桌面。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嘈杂声一静。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旁边正埋头算账的大贵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个娇滴滴的 ** ,脸上的肌肉立刻挤出一朵讨好的花。
他快步凑上前,赔笑道:“这位姑娘,有什么吩咐?”
“你就是管事的?”
傲凌霜眼皮都没抬,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大贵笑容僵在脸上,眼底的讨好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是老板。”
他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有事说事。”
“少废话。”
傲凌霜胸口起伏,指着鼻子骂道,“你们这是明抢!骗了我不少银子!”
“姑娘,话不能乱讲。”
大贵眉头拧成川字,声音沉了下来,“宝发庄开了几十年,金字招牌摆在这儿,哪来的胆子骗客?”
“还装?”
傲凌霜冷笑一声,语速飞快,“刚才那个秃顶老头,也就是你们店的伙计寿伯,结账时变着法儿坑我。”
“前一秒说一两,下一秒改二两,转头又蹦出三两来!”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没听见?”
大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你说的是老寿头?”
他摸了摸下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不太清楚,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什么清楚不清楚!”
傲凌霜根本不吃这一套,伸手一指大门,“要么退钱,要么我现在就去衙门击鼓鸣冤。”
“去啊。”
大贵非但不慌,反而嗤笑出声,双手一摊。
“全杏花村谁不知道寿伯得了健忘症?你被个糊涂蛋蒙了眼睛,赖我们头上?”
他摇头晃脑,满脸鄙夷。
“我看你是脑子进水……”
“进什么水?”
傲凌霜眼神一厉,盯着他问。
“秀逗了。”
大贵毫不客气地吐出三个字,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意。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破了傲凌霜的自尊。
她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
她咬牙切齿,猛地转身冲出了店铺。
站在大街上,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便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大家快来看呐!”
“这家店是黑店!专门欺诈老弱妇孺!”
“我就被他们坑了好多冤枉钱啊!”
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人群开始聚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大贵追了出来,额头上渗出冷汗,急忙辩解。
“姑娘,你这是污蔑!我堂堂正经生意……”
“正经?”
傲凌霜根本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声音更加高亢尖锐。
“满嘴谎言也叫正经?大家千万别来这儿买头发,小心倾家荡产!”
围观群众的目光渐渐变得异样。
大贵脸色煞白,心里把那个糊涂的老寿伯骂了一万遍。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小姑娘,竟然如此泼辣无赖。
明明是自己理亏在先,却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宝发庄的名声若是臭了,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大贵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点账算得清。
可眼下这烂摊子,他实在插不上手。
林在野倚在柜台边,眼神里全是戏谑的怜悯。
女人撒起泼来,天塌下来也是她们有理。
大贵娶妻多年,竟还没参透这个死理,偏偏他还撞上了傲凌霜这种主儿。
嘴皮子磨破了,大贵越解释越像狡辩。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堵得水泄不通。
傲凌霜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把路人哄得团团转,一个个都指着大贵鼻子骂。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傲天龙终于踩着点登场。
这次他没单干,身后还跟着个马丹娜。
傲天龙拨开人群,走到女儿身侧,眉头微皱:“怎么了?”
视线随即锁定大贵。
大贵也瞧见了这位故人。
两人僵持片刻,傲天龙先开了口:“师弟。”
“师兄。”
大贵应了一声。
十多年的恩怨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默契消融,两人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掌。
那种久别重逢的热络,让周围空气都暖了几分。
“师兄,好久不见。”
大贵感慨道。
傲天龙纠正:“不止十年。”
“十年?”
大贵愣了下,感叹时光飞逝。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被雷劈中一般,猛地甩开傲天龙的手,连退三步。
目光如刀,上下刮过傲天龙的身躯,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过了这么久,你命还挺硬?”
傲天龙冷笑一声:“我要是死了,谁来替你收尸?”
大贵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女孩,眼神一凛:“这是你闺女?”
“正是凌霜。”
傲天龙拍了拍女儿肩膀,转头喝道,“叫师叔。”
傲凌霜撇撇嘴,故意拖长了语调:“爹说的就是那个又蠢又胖的倒霉鬼?”
大贵鼻孔里哼出一股气。
傲天龙脸色一黑,厉声呵斥:“无礼!重叫!”
“师……叔。”
傲凌霜翻了个白眼,勉强挤出两个字。
大贵也不客气,盯着傲天龙嘲讽道:“偌大的家业,就养了个丫头片子?打算绝后啊?”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如今世道,重男轻女是铁律,大贵这句直白的话,简直是把傲龙天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大贵的老婆梦梦提着菜篮从里头出来,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
她太了解自家男人那张嘴了,吐不出象牙。
梦梦瞪了他一眼,快步上前,语气不善地问道:“跟谁吵呢?嘴里能不能积点德?”
推开房门,冷风扑面。
视线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伫立在那里。
十年光阴流转,傲天龙除了衣着换了样式,那张脸、那副身板,竟没怎么变。
梦梦瞳孔微缩,心底涌起一股热流,脱口便喊:“师兄!”
“师妹。”
……
午后时分。
宝发庄的马车已经备好。
傲天龙带着傲凌霜,连同那个像死猪一样躺在车底的天玄子,一起搬了进去。
林在野和马丹娜没去凑这份热闹。
两人各自回房,闭门谢客。
傲天龙那边的事宜基本尘埃落定,但这并不代表林在野要撤资。
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三山符箓的赏赐,他必须稳稳揣进兜里。
至于马丹娜?
她想走?门都没有。
天玄子这桩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她得留下来当帮手,或者更准确地说,当人质。
说白了,林在野就是赖上她了。
……
客栈厢房内。
光线昏暗。
一张黑漆漆的桌案摆在正中。
林在野端坐椅中,手中毛笔饱蘸朱砂。
案头整齐码放着裁剪好的黄表纸,旁边搁着一盆清水。
“天清地明,律令低吟声起,笔锋落下。
那一瞬,他心神凝聚到了极致。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犹豫半分,灵气便散。
这不仅考手艺,更考悟性。
短短片刻,一张灵符成型。
金光一闪,印泥盖下。
余兴未消,他又接连绘了数张。
大部分形制各异,仅有几张雷同。
待朱砂自然风干,他将其中几枚贴身收好,防身备用。
毕竟身上的法器早已损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