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灵窟上方。
李玄刚一踏出闭关石室,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八年时间,足以让一座荒岛脱胎换骨。
当年这里还是焦土遍地、碎石裸露的荒凉山坡,如今却已经铺开了一层层青绿植被,山脚下甚至能看见成片的鸡棚、羊圈,还有凡人搭建起来的简陋木屋与石墙。
远远望去,虽还谈不上繁华,却已经有了几分人气。
风吹过山坡,草木轻轻晃动,几只山鸡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满脸泥土的孩子,手里举着树枝,像是在驱赶什么偷吃草叶的小兽。
李玄站在高处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八年以前,这座岛是死的。
八年以后,它开始慢慢活过来了。
可这份“活过来”,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玄顺着山道往下走,很快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片灵田边缘。
那人一身蓝色长裙,身姿纤细,手中握着一杆淡蓝色阵旗,正对着天空缓缓挥动。
下一刻。
云气在她头顶聚拢,转眼化作一片薄薄雨幕,均匀洒落在灵田之中。
雨点落下时带着一股清凉灵意,落在泥土上,竟让土壤隐隐泛起柔光。
李玄认得那法术。
聚云化雨术。
不过他很清楚,真正决定灌溉效率的,并不是这门法术本身,而是施术者的修为与法器。
若只是寻常不入阶的聚云化雨术,顶多在水汽充足的地方布下一场小雨,连一亩灵田都未必照顾得过来。
可李紫雨不同。
她是练气九层修士,又有一件一阶上品法器水云旗相助,才能勉强支撑起这片灵田的日常灌溉。
而且这还不是一次两次的施法。
每天三次。
晨起一次。
午后一次。
傍晚一次。
每一次都要耗尽相当一部分法力,再靠灵米与丹药缓慢恢复。
李玄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以前他只觉得,长老们坐镇家族,更多是负责处理事务。
如今亲眼看到李紫雨每天像凡俗农夫一样给灵田浇水,他才真正意识到,李家能守住如今这点家底,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代又一代修士咬牙硬撑。
“玄儿,出来了?”
李紫雨收起阵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着朝他走来。
“这八年,没白熬吧?”
李玄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灵田。
“辛苦紫雨姑姑了。”
李紫雨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
“辛苦什么,都是家族里的活。”
“倒是你,练气八层巅峰了,差一步就是九层。”
“按理说,我该替你高兴,可一想到你没能一鼓作气冲过去,又有点替你着急。”
李玄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明白长辈的心思。
李紫雨也只是顺嘴一说,很快便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那一片逐渐成形的人工湖与规整的土城雏形。
“岛上改造得慢。”
“可总得一点一点来。”
“凡人要住,要吃,要喝,要种地,要养鸡羊,还得有人照料灵田。”
“这些事,偏偏哪一件都不能少。”
李玄望着那些在阳光下奔波的凡人,心里忽然一沉。
是啊。
看似一座灵脉岛屿,实际每天都在烧灵石,烧法力,烧人手。
若不是李家偷偷占下了地火灵窟和炽炎铁矿脉,光是靠碎星岛那点底子,根本撑不起这样的改造。
这座岛上的秘密太重。
重到一旦泄露,足以引来无数筑基修士觊觎。
李玄以前总觉得家族强大些了,日子就会慢慢好过。
可现在才明白。
越是往上走,越是不能暴露。
越是有一点好东西,越要拼命藏住。
不然别说发展,连命都保不住。
“难怪族长一直盯着我筑基。”
李玄暗暗想到。
家族现在能守住地火灵窟,全靠一位筑基老族长坐镇。
可筑基修士终究是会老的。
一旦老族长坐化,若李家没有第二个筑基坐镇,这处灵脉与矿脉就会立刻变成别人眼里的肥肉。
想到这里,李玄心头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可他没有退。
反而更加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
修为要提升。
炼器术,也不能荒废。
毕竟他已经八年没有真正系统练手了。
这八年里,他虽然也偶尔炼制些小玩意,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突破境界和守护灵窟上,炼器一道,确实耽搁了不少。
如今境界一时卡在练气八层巅峰,继续闭死关意义已经不大。
倒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把炼器手艺重新捡起来。
他回到洞府,打开封存已久的储物袋,里面静静躺着大量妖兽材料。
那些都是当年剿灭炽蜈蚣与铁牙兽后留下的战利品。
一阶妖兽材料不少。
二阶材料也还有部分残存。
可李玄很清楚,这些东西不能乱用。
妖兽材料炼器,和矿石炼器完全不是一回事。
矿石材料可以反复熔炼、提纯、塑形,手法上更偏向“铸”。
妖兽材料却不同。
妖兽身上的皮、骨、牙、爪,往往都带着天然妖力。
若像处理普通矿石那样粗暴熔化,妖力特性就会直接流失,最后炼出来的法器,也不过是寻常兵器罢了。
可若处理得当,妖兽材料反而有独特优势。
杂质少,法性活,甚至更容易嵌入某些特定法禁。
尤其是带毒、带风、带火、带土属性的妖兽部件,炼制出来的法器往往能继承几分妖兽天赋。
比如炽蜈蚣的毒牙。
若炼制成针类法器,便能保留毒性。
比如铁牙兽的利足和前牙。
若炼成钩爪类兵器,破甲效果会很强。
想到这里,李玄目光一闪。
“既然不敢直接拿一阶材料练手,那就先从不入阶材料开始。”
他翻出一堆不入阶炽蜈蚣的残骨与虫脚,决定先炼一种最适合新手上手的短兵法器。
铁刀勾。
这东西结构简单,造型不复杂,既能钩、能割、能破甲,也适合在妖兽骨骼上做法禁。
最重要的是,不入阶蜈蚣材料库存很多,哪怕失败个几十次,也不至于心疼。
他先将蜈蚣脚上残留的血肉清理干净,又取出一小瓶酸性灵液,用来软化外壳。
接着点燃地火,以温和火力慢慢烘烤。
李玄神识铺开,仔细观察着材料每一分变化。
待蜈蚣外壳软化到合适程度,他便立刻打出炼器法诀,借助铁钳与石模,开始塑形。
钩身、刃口、弯角、尾柄,一点一点被他重新调整。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际上最考验耐心。
塑形歪了,整个法器的发力结构就会失衡。
钩口窄了,破甲效果便差。
钩身弧度太大,回收时便容易卡顿。
李玄一边控制火候,一边用神识反复修正。
一刻钟后,铁刀勾雏形终于成型。
随后,他开始嵌入最简单的震荡法禁。
这种法禁并不复杂,却可以在击中目标时增加一丝震击之力,对付不入阶妖兽再合适不过。
法禁嵌入完成后,李玄立刻将法器投入冷水中淬火。
嗤!
白雾腾起。
待雾气散去,一柄通体乌黑、边缘泛着暗红光泽的铁刀勾,已静静躺在水中。
李玄将其摄起,神识探入其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入阶法器,成了。”
他没有急着收起,而是直接拿去院中测试。
远处一尊之前废弃的精铁人桩竖在土坡旁,李玄抬手一甩,铁刀勾破空飞出。
砰!
一声闷响之后,精铁人桩表面赫然裂开数道深痕。
李玄眼睛一亮。
这威力,已经接近一阶下品法器。
甚至对付一般的炼气初期修士,也足够用了。
“看来,我的炼器手法,确实没有退步太多。”
李玄低声自语。
接下来,他没有停止。
而是把数十份蜈蚣材料一一拆开,尝试不同炼制方向。
蜈蚣牙做针类法器。
蜈蚣脚做勾刃。
蜈蚣甲壳做小型护心片。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十次失败。
二十次失败。
可每一次失败之后,李玄都会认真总结,把问题写进玉简里。
火候偏高。
法禁衔接太快。
塑形时神识波动不稳。
材料软化时间不足。
一点点,全部被他重新修正。
半年后。
炼器室内,李玄看着鼎炉中飞出的新成品,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
一柄通体青黑、刃口泛着淡淡灵光的短勾悬浮在半空,灵气流转比起当初第一件不入阶法器时,已经强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
这一次,他炼制的已经是一阶上品法器。
李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心中清楚,自己正式跨进了一个新的门槛。
一阶上品炼器师。
李家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位。
“成了。”
他低声喃喃,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喜意。
而就在这一天。
远处洞府外,一道传音符忽然飞来。
李玄刚刚接住,还没来得及细看,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
洞府石门外,两道熟悉身影正并肩而来。
父亲李紫锋。
母亲周玉茹。
两人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坊市赶来。
李玄心头微微一动。
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来。
李紫锋站在门前,望着多年未见的儿子,神情难得带着几分凝重。
“玄儿。”
“我们来看看你。”
周玉茹却早已注意到气氛不对,连忙走上前,笑着拉住李玄的手臂。
“走,先回洞府。”
“娘给你带了坊市里最好吃的灵糕和灵果。”
“你们父子俩,有什么话,回去慢慢说。”
李玄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神情,心里不由一暖。
他知道。
真正该来的话题,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
没有人急着开口。
山风吹过洞口,吹动了几人衣袍,也吹散了些许凝重。
李玄看着父母,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新炼成法器,缓缓点了点头。
“好,先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