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端坐于莽苍山寒晶洞外那方平坦的山石之上,心神沉浸于《五行真解》的玄奥法门之中。
他正细细参悟那分化元神、凝练第二元神的未完善无上神通。此法非同小可,与寻常修士将元神分裂寄托于法宝的粗浅手段有着天壤之别,也不知道当时禹王是有次打算好回家看看,还是看治水之时看到那些被杀的异兽可惜,才有此想法,可惜还未完善。
五行真解所载,乃是以独门秘法分化一缕元神,寻觅上佳庐舍,如前辈真仙的仙蜕或是异兽真身,再辅以秘法祭炼,最终可凝成一具拥有独立法力、能够御使法宝飞剑的身外化身,妙用无穷。
正当他推演到紧要关头,忽地,远天一道乌油油的光华破空而来,其势甚急,不带丝毫迟疑,径直朝着下方的寒晶洞洞口投去。
那遁光迅疾如电,竟是连看也未看周遭一眼,便一头扎了进去。
李昀自定中惊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暗自埋怨起来:“你这也太心急了,我这么一大个人在这里,你也不看一下就进去,枉费我等你这么长时间,真不是好人心。”
他话虽如此想,却未曾留意到,自身在参悟五行分化元神之术时,不自觉间已将五行遁光的金丹神通催发。
周身五色神光流转,与周遭的山石草木气息融为一体,整个人仿佛都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若非凑到近前仔细观察,断然无法发现他的踪迹。
李昀心中一番计较,犹豫着是就此下到寒晶洞中,看看来者是不是自己要等的人,还是再耐心等待片刻。
转念一想,自己在此枯坐多日,等的便是这般机缘,如今正主既然已经入了瓮,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他心中浮起促狭想法:
“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让那人先吃些苦头再说。也让他那金刚护身之法好好发挥一下作用,不然‘升米恩,斗米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家往往也就不珍惜了。”
打定主意,李昀索性不再理会洞中动静。他心念一动,自青蜃瓶中取出那本从吴立身上得来的《五金剑经》,悠然翻阅起来。
这《五金剑经》乃是道家一门颇为精深的剑修典籍,其核心要义,在于“五金炼气”与“五金剑修”两大部分。
所谓五金炼气,便是分炼肺间太白金气、肾府玄水精元、心内离火真炁、肝中青灵柔气、脾土黄庭和元,将人体五脏视作五行鼎炉,以肉身为大丹炉,日夜采炼调和,使五藏中的先天精气循环流转,生生不息,最终将五脏真元合炼为一,凝成一道浑然一体的剑胎。
李昀看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法门的精妙之处赞叹不已。
难怪那吴立苦修数百年,能够将五气交融,修炼至圆满之境,其肉身根基之浑厚,五金之气之精纯,已然臻至地仙顶峰,只差最后一道天劫,便可渡劫飞升,去那灵空仙界。
“哎,可惜了吴立此人,”李昀心中暗叹一声,脸上却露出几分玩味的笑容,“终究是贪心作祟,落得个被谷辰夺舍的下场。如今,这数百年的苦功,倒要尽数便宜我了。”
他故意将自己坐视不理、未曾及时出手的那一节轻轻略过,只将一切归咎于吴立的贪婪。
如此过了数日,李昀估摸着洞中那人受的苦楚也该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收起《五金剑经》。
张口一吐,一道三尺长短、光华如朱虹的剑光便盘旋而出,正是三阳一气剑。剑光绕体三匝,化作一层光幕将他护住。紧接着,他体内五行真元流转,五行神光自内而外发动,又添了一层无形防护。
做完这些,李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五色交织的遁光,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寒晶洞中。
方一进入洞中,周遭景物便陡然一变。
临近那寒晶洞深处,只听得狂飙怪啸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有无数鬼怪在其中哭嚎。放眼望去,漫天皆是阴霾黑气,浓郁的黑风在谷中凝成一根根粗大的风柱,高达百丈,直立于空中,徐徐移动。
两根风柱偶尔相撞,便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声震四野。
撞击之后,风柱轰然散开,化作亩许大小的黑团,夹杂着碎石冰屑,四散翻滚,景象触目惊心。而那些风柱方才消散,被黑烟笼罩的谷底深处,又会有无数新的风柱拔地而起,前仆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整个山谷都在这狂暴的力量下轰鸣颤抖,飞砂走石,碎石如雨点般密集,声势骇人至极。
李昀对此却视若无睹,他仗着三阳一气剑的剑光护体,又有五行神光内在防护,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在洞中飞遁自如。
他运足目力,于狂风中仔细搜寻。忽然,他目光见下方一处危崖之上,有一个形状怪异的洞穴。
洞口处,正立着一名身形瘦骨嶙峋、面色黧黑的道人。
那道人身着一袭黑衣,身前祭着一道乌油油的光华,化作一柄飞剑,上下翻飞,勉力抵挡着风力的侵袭。道人身外还浮着一层乌光,显然是某种护身法术,将他牢牢护住,躲在崖边一处凹陷中,躲避着那摧山裂石的狂风。
那道人显然也发现了李昀,他正仰着头,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昀在那恐怖的寒冰黑风之中,如同闲庭信步一般,轻松遨游。
李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得意:“小样的,这都是小Kiss啦!”
李昀稳住身形,正待开口,却不料那黑衣道人已然抢先出声,“这位道友,可是为那万年冰蚕而来?道友法力高强,不知如何称呼?”
李昀闻言,心中一动,索性将错就错,朗声道:
“正是。如今冰蚕已在我手中,我正要离去。你又是何人?”
那道人听闻冰蚕已被人取走,脸上顿时现出急切之色,连忙道:
“我乃公冶黄,人称百禽道人。道友手中冰蚕可否借我一用?我必有重谢!”
李昀尚未开口,忽然,整个洞窟猛地一震,深处传来雷鸣地动般的巨响,怪声大作。紧接着,无数房屋大小的风团,裹挟着亩许方圆黑冰,自洞穴深处猛冲而出,一时间漫天翻滚,声势比方才又大了十倍。
公冶黄见状,连声大喊:
“不好!道友快到我身侧来,再迟片刻,便要被这归穴的罡风卷进地底深处了!”
话音未落,李昀头顶已是轰隆隆数十声巨响连成一片,如同山崩海啸,其中还夹杂着尖锐无比的呼啸之声,刺人耳膜,震荡心神。无数如同小山一般的黑影当头而下,眼看就要将二人吞没。
李昀却是神色不变,他只将右手抬起,屈指一弹,一道金光灿烂的雷光便向上打去。
正是五行神雷中的壬水神雷。那金光一闪,便将一团磨盘大小的黑团打得粉碎。紧接着,又是一团黑影压下,漫天黑霜玄冰层出不穷。
李昀手上不停,接连发出数道壬水神雷,将落下的黑冰一一打散,身形却悠悠然地朝着洞口方向飘去。
百禽道人公冶黄见状,亦不敢怠慢,他长啸一声,张口喷出数十团赤红色的火焰,流星般射入前方的狂风霜雾之中。
罡风遇火,顿时消散不少,霜雾也为之一清。他周身升起一团烟云,化作遁光,紧紧跟在李昀身后,一同向上突围。
由下往上突围,远比下山时要艰难百倍。
二人顶着压力,不断耗费真元,抵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罡风与玄冰。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终于冲破了那层层叠叠的狂风霜雾,脱离了险地,一同飞至寒晶洞的洞口附近。
此时天色将晚,已近黄昏,一轮新月已在天边悄然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
李昀这才停下遁光,回身仔细打量起身旁的这位道人。但见他身形枯瘦,真个是形如枯骨,面色漆黑如锅底,唯独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开合之间,有寒光逼射而出,显得神采非凡。
李昀正要开口询问,那百禽道人公冶黄却已率先躬身一礼,朗声说道:
“贫道公冶黄,见过道友。七十年前,我于枣花崖下的黑谷之中潜修,不慎走火入魔,肉身竟与山石凝合为一。所幸元神未损,真灵未昧,苦修了数十年,总算超脱劫数,元神得以遨游天地。”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我那隐居的黑谷,四外古木参天,常年不见日光,地势又极为偏僻,千百年来都无人踏足。谷中积年鸟粪,受风雨侵蚀,化作了数丈之深的浮沙,凶险无比,任何鸟兽一旦踏足,便绝无生机。我的肉身,便藏在那浮沙上方的一处崖窟之中。”
“如今我功行即将圆满,只因当年走火,道基受损,体内留下了火毒隐患。推算出此地有万年冰蚕出世,此物乃是万年天地至宝,其纯阴寒气正可调和我的火毒,助我稳固功行,圆满道果。于是算准了时日与五行生克,特意赶来此地收取。”
“谁知方一入洞,便被这风霜霾气困住,全凭一手金刚护体之法,才勉强保全自身。若是没有道友今日到来,我恐怕还要在此地承受足足七天七夜的风霾之苦,直等到天地交泰的循环完毕,风霜停歇之后,才能脱身。”
“我素来独善其身,不喜与人争斗。此番历经数十年石中之灾,道基受损严重,这冰蚕于我而言,实乃救命之物。待我功成之后,冰蚕于我便再无用处。还望道友能暂时割爱,将冰蚕借我一用,事成之后,我必定亲自送还,绝不食言。”
李昀听罢,面上露出笑意,开口道:
“原来是百禽道人,七真一子之一,久仰大名。在下龙门派李昀。这冰蚕嘛,暂时借与道友也并非不可,只是……道友须得帮我做一件事才行。”
“龙门派李昀?”公冶黄闻言,心头大惊。
这名字近来在修行界中可谓是声名鹊起,虽然传闻中只是金丹境界的道行,但其法力之高深,神通之广大,却是人尽皆知。
败绿袍老祖、五鬼天王、西方野佛联手,又大败毒龙尊者,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方才在寒晶洞中,此人于那般险恶的罡风玄冰之中游刃有余,更显其神通不凡。自己虽是地仙道行,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但论起法力神通,恐怕还真占不到什么便宜。
公冶黄乃是中立的旁门散仙,与神驼乙休等人素有交情。
他为人孤高,平生只求大道,无意参与正邪两派的纷争厮杀。眼看自身尘劫将满,飞升在即,实不愿再节外生枝。
可一想到自己走火入魔,肉身与山石凝合数十年,虽元神得以保全,但肉身的元气、阴阳寒暖的平衡早已严重受损,道基之中留下了阴火残劫隐患,若无冰蚕的纯阴寒气相助,想要彻底炼化劫余火气,安然渡劫,实是希望渺茫。
一时间,他心中天人交战,既怕招惹麻烦,又对那冰蚕舍之不得。
思量再三,公冶黄只得硬着头皮,对着李昀一拱手,问道:
“不知李道友究竟是何事?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定当应允。若是太过为难,在下也只好就此抽身离去,再另想他法了。”
李昀见他神色,便知其心中顾虑,不由笑道:
“道友放心,并非什么为难之事。我开创龙门一派,只是门下弟子如今大多尚在金丹境界徘徊。我又时常需要外出云游,寻访机缘,怕只怕我离开山门之时,会有那不长眼的宵小之辈前来捣乱。”
他话锋一转,看向公冶黄,接着说道:
“所以,想请道友在我龙门派中暂住修炼。若是有那法力高强又不开眼的对头找上门来,还请道友代为出手,帮我打发一二,如何?至于期限嘛……就以二十年为期,道友以为如何?”
公冶黄闻言,心中暗自思忖起来。二十年之期?
他掐指一算,这时间,不正好与传闻中黑山老妖及灵教妖人将再次做过一场的时日相差无几吗?看来这李昀,也早已知晓了八十年前的那桩公案。
罢,罢,罢!公冶黄心中长叹一声。
自己虽是孤身一人,不愿介入正邪厮杀,但身为玄门修士,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异族修士得胜,然后在中原大地之上张狂得意。迟早,还是要与他们做过一场的。与其到时孤身应战,倒不如现在结下一份善缘。
这龙门派李昀法力高强,前途不可限量,与他结盟,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且二十年时间也不长。而去听闻他的洞府有五行大阵守护,也少了许多麻烦。
想到此处,公冶黄再无犹豫,当即对着李昀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就依道友所言,二十年为期。老道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也没什么行囊需要收拾,这便随你同去吧。”
李昀见他答应得爽快,亦是心中大喜。
二人说定,便不再耽搁。李昀周身五行遁光一起,化作一道长虹,破空而去。公冶黄乌光也起,跟着李昀,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