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这日,天还没亮透,栖云轩的灯先亮了。
芳萋萋坐在窗下抄经。
这是她闭门抄经的第三日。
前日一早,栖云轩的门就关了。门上没贴告示,也没放话,只是各府来下帖子的、送节礼的、请吃茶的,都被青珠客客气气拦在了院门外:娘子奉老夫人的意思静养安胎,抄经祈福,不见客。
名头是现成的。老夫人的寿数、腹中孩儿、大夫人前阵子的病——抄经祈福,哪一条都说得出去,哪一条都挑不出错。
青珠坐在旁边帮她研墨,研着研着就叹气:“姐姐,今日早朝,那些言官就要参您了,您还抄得下去。”
“参的是什么?”
“纵妾干政。”青珠把墨锭一顿,“这四个字,我听着都心慌。”
“那就更要抄了。”芳萋萋笔不停,“他们参他们的,我抄我的。等折子递到御前,满朝文武一打听——侯府那位芳娘子呢?闭门抄经第三日了,连客都不见。”
她搁下笔,把抄好的一页揭起来晾着。
“青珠,干政两个字,要落在‘干’字上。我门都不出,客都不见,他们参我什么?参我把《金刚经》抄得太工整么。”
青珠被逗笑了,笑完又犯愁:“可这么一直关着门,外头的动静咱们还怎么听?”
“门关了,缝留着。”芳萋萋重新蘸墨,“我闭门,是我不见外客、不收礼帖。可灶下该买的菜照买,针线该还的绣样照还,各府下人们点心匣子的往来照旧——那些原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干。”
青珠眨眨眼,回过味来了:“人家的眼睛都盯着咱家这扇门,谁还去看门缝。”
“这叫灯下黑。”芳萋萋笑了笑,“去,把灯芯拨亮些,墨研得再细一点。今日这卷《金刚经》,是要供到老夫人佛堂去的,抄潦草了可不行。”
这一日的早朝,从开头就透着不寻常。
监察御史魏成出列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袖子里的折子却早就握热了。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魏成,有本启奏。”
“臣闻: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镇国将军燕随安,纵其妾室芳氏,结交外眷,干预政务——济民营放粮,有她的影子;府中寿宴,她居上座;京中命妇往来,皆以她为枢纽。一介妾室,无诰命之身,行命妇之实,长此以往,内宅乱政,外臣效尤,纲纪何在!臣请陛下申饬燕将军,以正家规,以肃朝纲!”
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殿上安静了一瞬,几位御史交换着眼色。
定安王周衡站在班列里,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出声。
这种折子,用不着他出声。
燕随安出列,行礼,起身。他没有去辩那一大段“结交外眷、干预政务”,只回了一句话:
“陛下,臣妾室芳氏,三日前已闭门抄经,为臣母祈福,为腹中孩儿祈福。闭门不出,不见一客,不收一帖。魏大人说她干预政务——臣请问,她干的是哪一桩政?”
魏成一噎,梗着脖子道:“闭门抄经,谁知是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做给外人看?”顾清和从班列里探出身子,“魏大人这话有意思。人家一个怀着五个月身子的妇人,不出门、不见客、不收礼,关起门来抄经,到你嘴里成了做样子。敢问魏大人,她要怎么做才不算做样子?挺着肚子出门抛头露面,才算安分?”
殿上有人没憋住,低低笑了一声。
魏成的脸涨红了:“顾大人!这是朝堂!”
“我知道是朝堂。”顾清和收了笑,“朝堂上说话,要凭据。魏大人参人家‘纵妾干政’,我倒想听听实据——她批过哪份公文?见过哪个外臣?收过哪封书信?魏大人有一样拿得出来,今日这罪名便算坐实了。拿不出来,那便是拿‘莫须有’三个字,参一个闭门抄经的孕妇。”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妇人闭门抄经祈福,是本分,是贤德。若这也算干政,那满京城里抄经的女眷,怕是有小半城都要获罪了。”
这回笑声没压住,连御座旁伺候的内侍都垂着头抖了抖肩。
皇帝坐在御座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魏成,又看了看燕随安,最后目光在定安王周衡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妇道人家,安分守己即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燕卿治军严,治家也要严。此事——到此为止。”
“臣遵旨。”
魏成捧着折子站在殿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班列。
周衡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是散朝走出殿门时,他的目光在顾清和的背影上钉了一下,冷得像冰。
消息传回栖云轩时,芳萋萋正抄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燕随安进院的时候带进一身寒气。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外头的冷气散尽了才进屋,看见她果然坐在窗下,一笔一画,抄得端端正正。
“早朝的事,听说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听说了。”芳萋萋笔没停,“魏大人当殿参我‘牝鸡司晨’,顾大人把他堵得脸红脖子粗,陛下说了‘到此为止’。”
燕随安挑眉:“你倒清楚。”
“满京城都知道了。妾身只是门关了,耳朵又没关。”
青珠在旁边小声嘀咕:“是听兰姐姐的牌桌上听来的。”
燕随安:“……”
他看着她抄经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那句‘治家也要严’,你听出意思了?”
“听出来了。”芳萋萋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陛下不是在说我,是在说将军。言官今日参不动我,改日就会换个名目再参将军。这一页翻过去了,下一页还没写呢。”
她抬眼看他,笑了笑:“所以妾身才要抄经。经抄得越久,我这‘安分’两个字就立得越稳。他们往后递的每一本折子,就越像‘莫须有’。”
燕随安看着她,半晌,伸手把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热的。
“抄吧。”他说,“墨我叫人送了两匣,上好的松烟。”
顾清和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栖云轩闭门,门房本想拦,他自己报的门:“你去通传,就说是她将军的师兄——家里人,不算外男。”
青珠出来迎他,憋笑憋得辛苦:“顾大人,娘子在抄经。”
“我知道她抄经,满朝文武都知道她抄经了。”顾清和把手里拎着的一小匣果子塞给青珠,“所以我特意来看看,这经是怎么抄的。”
他进了屋,看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抄好的经页,凑近翻了翻,啧啧两声:“弟妹,你这字,比两个月前见长进了——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用功呢?”
“大人说笑了。”芳萋萋请他坐,“是心静了。”
“心静好,心静好啊。”顾清和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昨日金殿上,魏成那番话你是没听见,说得跟唱戏似的,‘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结果你将军就回了一句,‘她干的是哪一桩政’,那魏成的脸,当时就紫了。”
他学得眉飞色舞,末了压低声音:“不过弟妹,有句正经话。散朝的时候,定安王看我的那一眼,冷得很。这折子虽没参动你,可他们的人在你这儿碰了钉子,往后只会盯得更紧。”
“我知道。”芳萋萋说,“所以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急。”她搁下笔,“人一急,就要动银子。银子一动,就有响动。”
话音未落,听兰进来了。
她先给顾清和行了礼,然后走到芳萋萋跟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娘子,您前两日交代留意的事,三处对上了。”
芳萋萋展开,顾清和凑过来半个身子。
听兰的声音不高,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头一处,城南柳树胡同,上个月初九,有人置了所三进的宅子,一千二百两现银,一次付清,落的是魏成夫人娘家的名。”
“第二处,前日牌桌上,给魏府送绣样的绣娘说,魏夫人新打了一副赤金头面,还订了两床织金缎的被面,出手阔绰得不像御史人家的用度。”
“第三处——”听兰顿了顿,“那笔置宅子的银子,走的是城西裕丰号钱庄。裕丰号的大掌柜,是定安王府采买管事的小舅子。”
屋里静了一瞬。
顾清和慢慢直起身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魏成……三年清御史,一年俸禄不过百来两。一千二百两现银——”
“清官当了三年,一朝有了钱。”芳萋萋把那张纸递给他,“大人,这就是他们急着参我的价钱。”
顾清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忽然笑出声来:“好,好啊。前脚参你‘纵妾干政’,后脚自家的银子先见了底——嫁妆单子厚得反常!弟妹,你上回说的那句话,应验了。”
“抄一份副本,送大人案头。”芳萋萋道,“原件留在栖云轩。”
“晓得,晓得。”顾清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哪句?”
“‘妇人之言,能成什么事’。”他拱了拱手,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这张网,比都察院的耳目灵。”
听兰却没有退出去。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纸,犹豫了一下:“娘子,还有一桩事……不算三处对证,只有两证,按规矩本不该报上来。可我这心里不踏实。”
芳萋萋抬起眼:“说。”
“城西,老陈茶铺。”听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前日有个生面孔去茶铺吃茶,拉着伙计闲话,问的是上个月里,可有什么贵人家的车马在巷口停过。伙计说没有。那人又问——可认得侯府的青帷马车。”
芳萋萋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第二证呢?”
“咱们府角门的刘婆子说,前几日有个货郎在角门外的巷子里转悠了两日,不买不卖,光是瞧人。她多留了个心眼,瞧见那货郎手上没有茧子,指甲缝干干净净——不是做买卖的人。”
听兰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轻爆。
芳萋萋慢慢把笔搁下了。
老陈茶铺。
大夫人上个月见沈括的地方。
顾清和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军功录那条路走不通,他们要换一把刀了。”
“先污名,再调人。”芳萋萋轻声道,“我早猜到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前,把听兰那张纸凑到火上。火舌舔上来,“老陈茶铺”四个字蜷起来,化作一小片灰。
“姐姐?”青珠急了,“烧了做什么,这不是证据么!”
“这不是证据,是风向。”芳萋萋望着那片灰,声音很平,“他们查了大半个月,查到的是干干净净——茶铺伙计什么都没说,因为本就没什么可说。可‘没什么可说’拦不住脏水。脏水泼人,从来不要真凭实据,只要有人肯传。”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听兰,从今日起,把大夫人上个月所有的行踪再捋一遍——哪一日、出的哪个门、车走哪条街、车夫是谁、谁瞧见了,一条一条列清楚。凡是对不上的地方,提前补圆。”
“青珠,明日你去一趟揽月阁,替我送一碟桂花糕。糕底下压一句话——请大夫人近来安心养病,不见客,不出门,谁的帖子都不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尤其是秦府的帖子。”
青珠似懂非懂,重重点头。
顾清和站在门口,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排布,忽然问:“弟妹,那沈括那边呢?他人在北境,鞭长莫及,脏水真要泼起来——”
“所以这道经,还得抄下去。”芳萋萋重新坐回窗下,提笔蘸墨,“他们泼脏水,要的是侯府乱。侯府越静,水越泼不进来。”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顾清和告辞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巡院回来的陆峥。两人错身而过,顾清和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陆峥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栖云轩檐下那盏新点的灯,咂了咂嘴,什么也没说,拢着袖子去了。
是夜,芳萋萋抄完最后一张经页,搁下笔。
团子跳上窗沿,团成一小团,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纸。
燕随安替她收着经页,忽然开口:“今日那张纸上,你添了一句话。”
芳萋萋一怔,随即笑了:“将军看出来了?”
“‘指甲缝干干净净’。”他把经页码齐,“听兰原话里,没有这句。”
“嗯。”她没有否认,“我添的。顾大人要看的不只是银子从哪儿来,还要看出手的人是什么路数——指甲缝干净,说明那人平日不做活,是惯常听差跑腿、扮什么都像的角色。这种人,定安王府里养了一窝。”
燕随安沉默片刻,忽然道:“萋萋。”
“嗯?”
“往后副本送出去之前,添过字的地方,标个记号。”他语气淡淡的,“免得顾清和拿你添的话,去当两证的凭据。”
芳萋萋怔了怔,失笑:“将军这是教我做假账?”
“是教你把真账做干净。”他把最后一张经页压平,头也不抬,“你的网,规矩是你自己立的——两证才许报。你自己,不能先坏了规矩。”
烛火跳了一下。
芳萋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软,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是我错了。往后添的字,我用朱笔标出来。”
燕随安“嗯”了一声,替她吹了灯。
黑暗里,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魏成那本折子,陛下留中没发。”
芳萋萋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留中不发——那折子没驳,也没准,压在了御案上。
压着的折子,是随时都能再翻出来的。
“将军。”她轻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要看。”
“嗯。”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看定安王,也看我。”
芳萋萋望着帐顶,慢慢吐出一口气。
抄经第三日,满朝都知道她闭门不出。
可她心里清楚,这扇门关上容易;再要打开的时候,门外站着的,就不只是言官的笔了。
窗外,守夜的梆子敲过三更。
她翻了个身,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又安生下来。
“睡吧。”她在心里说,“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