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继续往前碾,吱嘎吱嘎的,一声一声,均匀得像什么不会停的东西。
老牛自己认得回家的路,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它也赶了一天的集,正慢悠悠地往棚里走。
进了村口的时候,天边的红色已经褪成了一种浅浅的灰紫,暮色像水一样从山那边漫过来,把路面上最后一点日光淹没了。
村道上有人牵着牛往回走,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谁家孩子还没回来吃饭。
牛车在顾家院门口停下来,顾景昭把牛拴好,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
顾泽川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车板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打了个趔趄,被顾泽远一把扶住了。顾枕星从车尾跳下来,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轻的落地声。
灶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门帘缝里透出来,油锅滋啦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顺着院子飘过来,灌满了暮色里最后一点空隙。
顾枕星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阿琰说,“今天吃面吧,我闻见葱花味儿了。”
阿琰站在她旁边,也朝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站的位置离她比刚才近了一点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空档比车上那段窄了半寸。
顾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一院子的孩子就笑开了,“回来了?赶紧洗手,饭马上就好,景昭你把肉搁灶房来,明儿给你爹炖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顾泽川在井台边抢着舀水洗脸,被顾泽远从后面按着后脑勺浇了一瓢凉水,嗷了一嗓子满院子追他哥。
顾景昭把布匹和干货一样样搬进堂屋,顾王氏走出来看了看那匹藕荷色的料子,伸手摸了一下,笑着没说话,转身又进了灶房。
阿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鸡飞狗跳,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掌心里有一小块油纸,是顾枕星包糖糕的那张,他刚才一直攥着,忘了扔,他把油纸展开又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怀里。
院子里的灯全亮了,灶房里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顾王氏催促吃饭的声音,顾泽川的脚步声绕着井台跑了两圈,被顾泽远堵在墙角按住了。
顾枕星站在堂屋门口回头看了阿琰一眼,冲他招了一下手。
“阿琰,进屋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跨过门槛,走进了那一片暖黄的灯光里。
身后的院子被暮色一点一点填满了,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露水的气味,轻轻地卷过屋檐底下那串还没摘下来的干红辣椒。
门在他身后虚掩上了,缝隙里漏出几道暖光,落在青砖地面上,细细的,像什么不会断的东西。
日子一天一天暖和起来,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红嫩红的,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挂在枝头上。
顾王氏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在树底下站一会儿,伸手拨一下那几根最细的枝条,看看芽又长了多长,然后才进灶房生火。
学堂里的窗户也支开了,春风从田埂那边灌进来,带着翻过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方先生讲到一半会停下来,眯着眼往外头看一眼,叹口气又接着讲。
顾泽川坐在最后一排,半张脸埋在摊开的书页里打瞌睡,被顾泽远用笔杆戳了一下腰,才猛地抬起头,假装翻了一页。
顾枕星那几天去韩大夫家的路上,看见路边沟渠里的水涨了,前些天还干着的渠底现在有了浅浅一层水流,清凌凌的,映着天光。
她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水还凉,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手指头泡了一会儿也没发僵。
韩大夫的药圃也热闹起来了,去年秋天撒下去的几样种子都发了芽,绿茸茸的一片贴着土皮拱出来,仔细看能分出不一样的叶形来。
顾枕星每天早上的活儿多了一样,蹲在药圃前面把新冒出来的杂草拔掉,顺便数一数又多了几棵。
阿琰蹲在旁边帮她往竹筐里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忙活,日头从院墙那头升到院墙中间的时候,药圃就收拾完了。
有一天早上,顾枕星收完药圃蹲在井台边洗手,听见韩大夫在堂屋里咳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新采的草药叶子,往她面前一递。
“闻闻。”
顾枕星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一股清冽的气味冲上来,有点凉,带着点苦,但苦得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薄荷?”
“嗯,后山溪边长的,今年头一茬。”
韩大夫把手背到身后,难得没有催她背药性,而是自己在井台另一边的石头上坐下了,“你把这茬薄荷收了晾干,留着夏天用,去年夏天村里好几个闹暑热头疼的,薄荷煮水最管用。”
顾枕星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翠绿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上面还沾着露水。
她摘了一片小的放进嘴里嚼了嚼,那股凉意从舌尖冲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冰水浸了一下又浮上来。
她把薄荷叶子摊开在药匾上,一片一片铺平,转头看见阿琰正蹲在旁边看着。
她摘了一片递给他,“尝尝。”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了。
“凉。”
“对吧。”
顾枕星笑了一下,继续低头铺叶子。
从韩大夫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边的沟渠里水流声比早上又大了些,春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
远远地能看见作坊那边的屋顶,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快到做饭的时辰了。
拐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顾枕星看见树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路,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叶楠初,他今天没去学堂,蹲在树荫底下不知道在画什么,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半页。
“你咋没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