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还没说完。捕梦网中央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海。
黑漆漆的海，海面上漂着一轮惨白的月亮。
一个小女孩站在岸边，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小鲸鱼，那鲸鱼搁浅在岸边，她哭得很厉害：“你不要死好不好，我去找人救你。”
“你再坚持一下。”
“我马上回来。”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朝村子跑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滩上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煤油灯。村民们提着水桶、扛着木板，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在那儿！”
“还活着！”
“快快快，别让它干死了！”
几个年轻人合力把鲸鱼往海里拖，老人则一桶一桶往它身上浇海水，小女孩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它。
“它会死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会的，芝兰。”
“咱们这么多人呢。”
“海里的东西，哪能死在咱们手里？”
村民们忙活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头小鲸鱼终于重新回到了海里。
它在浅海里缓缓游了两圈，然后突然跃出了水面，巨大的水花落下来，浇了岸上的人满头满脸。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活了！”
“活过来了！”
芝兰也笑了。
她站在海边，朝着鲸鱼用力挥手：“你快回家吧！”
“以后不要再被浪冲上来了！”
鲸鱼没有离开。它在海面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海水望着岸上的女孩。像是在记住她。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
再亮起来时，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陈无拘看见芝兰变成了老人模样——正是江泽的奶奶。
那个晚上月亮很圆，刚刚从海面上升起时天还没有黑透，不少村民已经聚集到了村口的海神庙前。
村里的老人说，今晚是祭海的日子。每年这个时候，村民都会把这一年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感谢大海的馈赠，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石砌的神庙已经有些破旧了，庙门两侧挂着褪色的红布，屋檐下悬着一串串贝壳，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神龛里供着一尊没有名字的海神像。
那神像半人半鱼，身上披着厚重的鳞甲，双手捧着一枚圆润的珍珠。
神像的脸已经被海风侵蚀得看不清五官。
祭坛前摆满了供品。
“起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高声喊道。
几十炷香同时被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混着海风，很快弥漫了整座小庙。
村民们齐齐跪了下来。
“敬海神。”
“谢海神。”
“佑我渔村。”
三拜之后。
老人端起那只木盆，缓缓走到祭坛前，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扭头问：“芝兰，今年你有什么所求吗？”
她摇摇头。
可就在这时。
一阵海风突然从庙门灌了进来，供桌上的香火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海边，远处的海面上，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了出来。
“海神显灵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纷纷跑出去看，被抱着的孩童指着那个黑影笑：“好大的鲸！”
通常鲸鱼不会靠近海岸，尤其是成年鲸，所以渔民们想要看到鲸通常要去很遥远的海域，眼下鲸居然光顾了海岸，很难不相信是海神显灵。
芝兰死死盯着那片海。
她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曾经见过的眼睛。
那头鲸鱼。
它还活着，而且比当年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海面之下，仿佛藏着一座缓慢移动的山。
芝兰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她脸色惨白，猛地弯下腰。
身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你怎么了？”
“没事……”
她咬着牙。
“老毛病。”
“是不是又疼了？”
“没事。”
她摆了摆手，可等那阵疼痛过去后，她抬起头。
海面上的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她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海面。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只有它能救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祭祀还在继续。
村民们跪在神像前，念着一代代传下来的祷词。
“愿海神收走灾厄。”
“愿海神留下丰收。”
“愿海神护佑众生。”
芝兰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后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转身。
跑了。
她穿过村口。
穿过堆满渔网的小巷。
越过那片长满杂草的礁石。
她跑得很快。
可跑到海边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几乎喘不上气，她扑通一声跪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
她跪在那里，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记得我。”
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的身体。
她突然哭了。
“当年是我救了你。”
“你记得吗？”
“我和村里的人一起把你送回海里。”
“你还记得我吗？”
远处的海面依旧平静。
她跪着往前爬了几步。
“我生病了。”
“我快要死了。”
她把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的沙滩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求求你……”
“救救我。”
“我不想死。”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还不能死。”
“我的孩子还小。”
“家里还欠着钱。”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求求你……”
她抬起头：
“你不是海里的神吗？”
“你不是最有灵性吗？”
“你救救我……”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海水突然停了，芝兰愣住。
她看见脚下的海水正在一点一点变黑，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从远处荡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一颗巨大的头颅缓缓从海面升起。
那双漆黑的眼睛再次出现。
它似乎很高兴再见到她，亲昵地游近了她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