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短暂的惶恐过后,心底骤然腾起滔天的狂喜,先前的惶恐绝望瞬间一扫而空。
“魏侯当真要出兵取朔南了?”
“是真的!檄文已经传遍四乡!魏侯五万大军列阵河水对岸,说是要结束咱们的苦日子!”
消息如风卷野火,瞬息席卷朔南的大街小巷、乡野村落。
百姓纷纷奔走相告,欢呼声此起彼伏,压过连日来的惶惑和压抑。
“太好了!这我们下有活路了!”
“听说魏侯仁义,从不苛待百姓,朔北年年丰收,仓廪充足,咱们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等魏侯拿下朔南,粮铺应该会重新开门吧?”
人人眉眼舒展,满心期盼魏氏大军早日拿下朔南。
和百姓们的欢喜截然相反,坐镇河洛的李四公子李尚惠,接到津阳郡守忽然传来的急报时,瞬间拍案而起。
他攥着手中的军报,指节死死发力,泛出青白之色,胸腔中怒火翻涌。
“无耻之尤!”
怒喝响彻整个书房,送信的人和下人都垂下了头,无人敢言。
李尚惠眼底燃着羞愤与惊惧,心绪翻涌难平。
当初他坐镇朔州,却因一时松懈致使朔北尽失,沦为他洗不去的奇耻大辱。
如今李氏主力深陷中原缠斗,正是自顾不暇之际,魏氏竟趁虚而动,大举兴兵南下,要吞并朔南!
若朔南再丢,李氏三州去一,根基必然受损。
更不必说一旦叫魏氏渡过了河水,那魏氏大军挥军直指河洛就在眼前……
惊惧过后,他强压下怒火,迅速收敛了心神,当即传令各司主事入府议事。
不到一刻钟,两位参军便快速赶到了府中。
“四爷。”
两人抱了一礼,显然已经听传信的人说了缘由,神色都有些凝重。
“津阳急报,魏氏五万大军列阵河水。”李尚惠开门见山,声音冷冽。
其中一位参军眉头深深的皱起,道:“如今津阳守军只有两万,就是将怀陵和定川的守军全都调到河水沿岸,也堪堪和魏氏匹敌……”
只是这人说起这话时,却有几分犹疑。
魏氏大军的实力,早在两年前他们就见过了。
“河洛的守军不能动。”
另一位参军沉声道。
是啊,河洛的守军不能动。
书房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良久,李尚惠才抬眸,目光凌冽的看向二人。
“即可传我军令,津阳、怀陵和定川守军尽数拔营,全线布防河水东岸,严守所有渡口、滩涂和要道,决不能让魏氏一人渡过河水!”
河水就是他们的天然屏障。
只要死守不叫魏氏兵马渡过河水,那就能如同两年前那般,和魏氏死死耗着!
二人当即领命:“是!属下即刻就办。”
两人不敢耽搁,转身疾步走出书房,赶回去调度粮草,排布河防。
书房里只剩下李尚惠一人。
他眉心紧拧,眼底满是沉沉寒意。
想了想,李尚惠立刻提笔修书一封,快马加急传往并州。
从前二哥总说魏氏狼子野心,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李魏和谈、两姓联姻也不过一年,结果魏氏却出尔反尔,趁李氏疲敝空虚之际,骤然出兵。
庶子!不足与谋。
传令兵持信朝着并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河水两岸。
瞬间攻守之势便成,双方剑拔弩张。
魏氏五万大军二次兵临河水,列阵西岸。
而李氏守军仓促调动,姗姗来迟,堪堪在东岸勉强列阵布防。
初秋九月,河水尚未入冬封冻,水位虽已下降,却也因河道弯曲而水势湍急,浪涛滚滚奔涌不息。
大军重甲在身,又携有器械和车马辎重,强行横渡只会是天方夜谭。
一水之隔,便可挡十万兵锋。
李尚惠正是笃定这一点,心中才稍稍安定下来。
他下令,将原本李魏关系缓解后重新搭建的木桥斩断,所有浅滩尽数封死。
又在东岸加紧密布了烽燧墩台,确保魏氏的兵马不能从河水沿岸任何地方上岸,再将剩余两万兵马死死钉在津阳渡口。
河水湍急,无桥可渡、无滩可涉,魏氏若敢强行横渡,他也要叫这些野蛮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半渡而击!
西岸高岗之上,魏峥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扫过奔涌不息的浑浊河水,最终落在对岸那群一看就忙乱的李氏兵马身上。
陆骋在身后道:“李氏派人把守住所有的渡口和浅滩,还在沿线加紧修筑了烽燧,约莫是笃定我军没有浮桥,不敢强渡了。”
李家主和其他几位公子都在兖州和并州坐镇,此时河洛只有那位李四公子。
也算是冤家路窄了。
李尚惠大约是想同两年前一样,跟他们魏氏先耗着,等到李氏主力能腾出手来。
他看了眼对面阵型散乱的李氏兵马,在心底摇了摇头。
从前魏氏愿意耗着,那是因为侯爷本就没有取朔南之心。
而今时不同往日……
魏铁山也盯着湍急的水流,大大的脑袋里满是疑惑。
大军昨日就驻扎在了河水沿岸,却一直没有旁的动作。
侯爷只吩咐他们去砍树,他还以为是要做木筏。
可接着又崔家那小子他们去最近的城镇买大瓦瓮。
“侯爷,我们何时进攻?”
他这个人最怕动脑子,干脆直接问了。
“要等那些木筏做好吗?”
未等魏峥回答,陆骋便笑了。
“用木筏强渡,半渡之时极易遭箭矢投石截杀,如此倒是正和对面的意了。”
魏峥亦是淡淡一笑,他转头,拍了拍魏铁山的肩膀。
“不急,再等等,我已有对策。”
古有木罂渡军,他们效仿一番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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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宁。
秋收诸事尽数落定后,崔含枝配合大军行动,撤回了朔南所有常平商行的人手。
在朔南铺垫了将近一年,也是时候收尾了。
她翻了翻吴敬送来的账本。
常平商行在朔南放粮这三个月以来,看似价格比同行低了一半有余,可实则并未亏损多少。
八文钱一斤的粮食,只当是他们没赚一分钱罢了。
眼看着朔北民生安稳了下来,崔含枝得以抽身,将目光投向了魏氏其他的地盘。
如今魏氏手握北境和朔北,此番拿下朔南后,后续便可顺势蚕食凉州。
三州之地,版图骤然扩张了数倍,其治理难度远非不是区区一个朔北可比。
从前朔北初定,流民待抚,粮荒待解,她所有的经历都扑在了朔北一地。
二来也的确是因为北境城池地处偏远,常年有韩家等一众魏氏旧部亲信镇守,势力巩固,无需她插手,也插不进去。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
随着疆域越广,有些规矩却是要早早的立起来。
朔北如今的官吏,大多是当初各人举荐征用,就地选出来的能人。
彼时任用的要求便是人品学识贵重,能踏实做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