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境头盔堡的边寨动身,一路走的都是莫家自家的山峡小道,直到来到一处石壁入口前。
入口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壁生满青苔,头顶交错的枝桠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有人领着,就算从这片石壁前走过十回,也不会发现这里头藏着一条路。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约莫两刻钟,石隙才慢慢变宽,变成一道沿着山涧往北延伸的峡谷。
谷底是一条浅溪,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脚底不稳容易打滑。
一名亲随在前头引路,手里举着一盏马灯。
“这条道是成化年间修的。”莫二公子边走边回头解释,“那时候大藤峡瑶乱刚平,朝廷要在左右江山峒之间修一条运粮的驿道,修到一半发现山路太陡,骡马过不去,就废了。
后来被我们莫家改成山内暗道,专门用来在战时转移老弱妇孺。入口有三处,出口在庆远府北边的三岔口附近。
这一带的山势陡峭,官道根本修不进来,连猎户都很少走。”
孟君将他的话记在心里。她在《广西通志》里见过这条驿道的记载,成化七年开工,成化九年废弃,前后不到两年。
书上只说“工费浩繁,道险不达”,没说后来被莫家改成了密道。
书上没有的东西,她这一路上已经见过太多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峡谷到了尽头。
莫二公子停在两道山脊交汇处的一块石头旁,从怀里掏出水葫芦灌了一口。
“歇一会儿。”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庆远府的地界。我不能送你们太远。我阿爸说了,峒里的人不能随便踏出忻城地界。
再走半个时辰,到三岔口我就得折回去。”
李闻白拿出水囊,递给孟君,又顺手把她藤篓里背的东西挪了一小半到自己的篓子里。
莫二公子看着这一幕,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一半。
“许姑娘,到了庆远府,你们打算怎么走?”
孟君把水囊给了玉善。
“庆远府还是大明的衙门,但流官已经跑了。我们打算绕过庆远城,往德胜镇方向走,从那边进黔中土司地界。”
“德胜镇?”莫二公子想了想,“那边我听说过。庆远府的旧驿道经过德胜,万历年间还设过巡检司。但流官一跑,驿站就废了。倒是有些流民在那边搭了棚子住。”
“的确是这个情况。”孟君点头。
《庆远府志》里有记载,德胜镇巡检司在府城西北约四十里,是庆远府往黔中方向的最后一处官道节点。
过了德胜,驿道就断了,再往西北走全是土司辖地,没有官道,也没有驿站。
“到了土司地界,你们需得再小心些。他们比我们忻城莫家排外得多。”莫二公子站起来。
几人继续往北走。
峡谷里的光线渐渐亮起来。
出谷后,便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土路,路面上长满了野草,中间只余一辆独轮车宽窄的车辙。
“大湾到了。”莫二公子在坡顶上停下来,把马灯吹灭,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大湾镇是一个三岔口,往东去柳州府,往西绕去庆远府城,往西北走德胜通黔中。你们要往西南去,便先走西北道二里地,再转山坳里的樵道往南拐,别让人看出端倪。”
孟君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坡下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岔路。
大湾的土路是万历年间修的驿道,废弃了少说有三十年。路面的石板大多被山洪冲走了,只在靠近庆远城方向还残留几块。
“顺着这条野道往北走二里,有樵道通永定司南部村寨,过去就能往红水河去。”莫二公子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孟君。
“这是路引,盖了北巡检司的红印,沿途寨堡查问时拿出来就行。就说是我家的远亲,多少会有人卖我莫家一个面子的。
另一张是密道另外两个入口的标记,你们要是哪天从原路回来……”
“有人。”李闻白突然出声。
几人猫低腰往左边看去,一队永定土司的兵在巡山。
莫二公子皱眉,“永定司跟忻城素来不睦,我要是被撞见少不得要盘剥刁难。我们先退回去。”
几人退回峡谷里等了一阵。
莫二公子担忧道:“永定司跟忻城素来不睦,他们的巡山队不会无缘无故越界巡逻。要是被他们撞见我送你们出忻城,传到庆远府残明衙门那边,你们的路引就不好使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牌递给一名亲随,吩咐道:“你往西走一段,故意让他们看见你,引他们往西追。”
亲随领命而去,不多时西边林子里传来几声呼哨,那群永定司的兵果然被引走了。
另一名亲随探了一会回来,“他们走了。”
莫二公子望向孟君,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许姑娘,你多保重。我就不再送了。”
孟君将原本押在她这的铜铸小令牌拿出来。“多谢了。”
莫二公子接过来,看了看李闻白,似乎想说句“照顾好她”,又觉得多余。
他从亲随腰间取下佩刀,递到李闻白面前。“我看你没防身武器,这刀你拿着。”
李闻白扫了一眼。刀鞘上錾着莫家的峒徽,是忻城土司衙署的制式佩刀。
他没有伸手接,只是把自己的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半圈,随手一挥,扎进不远处的石壁中。
“我有。”
意思很明显,他有武器,他很厉害,他有保护许姑娘的能力。
莫二公子看了看石壁上那柄短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官造佩刀,大约也明白了几分。
他没再坚持,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一路保重。日后若是……若是世道太平了,再回忻城看看。”
几人就在峡谷分开。莫二公子带着亲随原路返回,孟君三人继续往北走。
走了一里路,孟君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密道一事,寨里绝不止莫猛父子知晓。”
李闻白闻声止步。
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峡谷。
“你怕有人走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