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阵尽碎,身体千疮百孔,疼得麻木无感。
这就是渡劫的代价。
承钧低头,看到自己的血滴在琉璃般的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升腾为淡红的水汽。
抬眼,他见到一片近乎纯白的世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廊无限铺开。
仙界,正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空阔,寂寥,明亮得容不下一丝污浊。
不见日月,也是永昼。
“后生,你很好。弹指岁月,便与吾等相会于此。”
两道熟悉的声音凭空回荡开来。
正是之前在天枢城与之密谈的二位位列仙班的新掌门。
剑尊挺直身体,恭敬一礼:“晚辈如约突破天劫,请二位前辈不吝赐予我灵脉图和灵源。”
半空传来带着回音的声响:“不可,你的天劫,尚未完成。”
承钧知道获得仙界至宝不是简单事,所以很有耐心:“请前辈指点。”
“凡间修者试图诱惑你舍身救人,对否?”
“原来二位知晓。”
在渡劫期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天地万物,上至日月星辰,下至蝼蚁尘埃。
自然也知道褚怀珠保护了下界的村落,还在大庭广众下搞审讯。
唉,她真的,一天消停也没有。
虽然心里抱怨,不过嘴角还是控制不住抬起。
即便只是在踏入仙界门槛前的一瞥,见到她生龙活虎,仍然欢喜。
半空的声音浩荡传来,打破他的思绪。
“那些修者虽然杂念深重,无缘正道,可他们的干扰本也是天劫的一部分,试验你在自我与苍生间如何取舍。”
“可是那褚姓女子擅自干扰天数,如何能算你渡劫成功?”
“在晚辈看来,我妻子护佑凡间,有大功德,不应视为扰乱天数。倒是二位,身为宗派之长,竟然坐视弟子残害生灵,这也算是仙家风范吗?”
半空里的声音带上了怒气:“那些人命中有劫,与我们何干?”
另一个声音则满是遗憾:“你对褚怀珠偏心甚重。可是飞升的意义就在于了却尘缘,你若不能放下她,就休想再进一步!”
话音落,承钧忽觉空间被诡异地拉长。
面前的明亮忽然变形,成为不见尽头的天阶,最高处直入云端。
他腾身而起,转眼踏上千级台阶,方才脚下的琉璃地板已经被远远甩开。
可是前方的景象丝毫不变,没有半分靠近的迹象。
而在他落地的瞬间,那片耀眼的地面又凭空出现在脚下。
仿佛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如方才所言,放下褚怀珠,你才能真正圆满通达,踏入仙界。”
承钧怀疑这是什么恶毒的玩笑:“可笑。我正是为我妻子所求才入仙界,你们要我忘了她?”
“不,不是忘记她,是挥剑斩情丝。”
另一人道:“你仍记得她,但你不再有留恋她的情感。她对于你,和芸芸众生不再有区别。”
承钧握紧拳头,破碎的剑气不由自主地凝聚。
原来他们要剥夺自己的情感。
那他以后看到媳妇,也不再会有情不自禁想笑、不由自主想摸摸她的感情了?
“自然,你那个神兵化生的小女儿,同理。”
承钧蓦地睁大眼睛。
连他对奶包子的感情都要剥夺?
“天枢城剑尊,你本是可造之材。放弃世间小爱,你便能窥探玄机,得悟正道,神功精进何止千里?”
承钧面色如霜,不见喜悲,只有剑气嗡嗡作响。
愤怒让刚刚提升上来的修为动摇,隐隐有跌落之相。
仙人冷漠的声音传来:“选她,还是选她需要的灵脉图?”
“我拒绝。”
仙人的声音带着不解:“拒绝什么?褚怀珠还是灵脉图?”
“我拒绝选择。”
他收了恭敬的姿态,直直盯着云端的仙府,似乎要看穿冰冷的高墙。
自那里传来两声叹息:
“那,你只有困锁登仙阶梯的下场。”
“待你了悟时,自然挣脱迷境。但愿你能在元气耗尽前,勘破迷障!”
无尽的阶梯沉默立于面前。
向前,永无尽头;回头,已经没有退路。
除非在褚怀珠和她拯救魔世的愿望之间选择其一。
*
“怪了,飞升成功了没?”
“仪星真君登仙之后很快就下凡归来了,剑尊怎么没有动静?”
东海之滨,无数双眼睛盯着由暴雨转晴的天空。
褚怀珠也在其中。
听周围的人说,响过了八十一道天雷,承钧还活着,那就是成了!
但是怎么不来见她?
“你们不懂,如果不是俗务,仪星真君会下凡?”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修士卖弄起来:“秋暝老祖说过,能进入仙界,意味着割舍了红尘俗世。得大圆满者,多得是一入仙界不回头的。”
褚怀珠听得迷迷糊糊,揪过老修士:“什么意思?承钧不回来了?”
“那可不?仙界是超脱烦恼的完美世界,是修行者的理想。换成你,舍得回来?”
老修士打量了一下褚怀珠,带着讥讽道:“仙界,可不是什么美女画皮能相比的。”
褚怀珠对修行之事了解太少,听他说得玄之又玄,心里发虚。
“你胡说!他怎么可能舍得我!”褚怀珠用力把修士推开,大声说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另有一个和尚意味深长道:“拿起情,再放下情,这才是了悟。或许这只是剑尊突破修为瓶颈的一环。”
“滚!”
褚怀珠差点动刀砍了和尚。
她愤而转身,找了个僻静处,脑子里一团乱。
虽然相信相公的人品,可是她也知道,承钧自小因天资被送入天枢城,从小到大别无所求,唯一的志向就是精进修为。
所以他是修士里的佼佼者。
自然比其他人更执着飞升圆满。
褚怀珠看着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的天空,心突突直跳。
无端生出的念头刺痛了她:
相公不要她了?
孩子也不管了?
那……自己给奶包子做饭?孩子会哭吧!
想到女儿会吃不好,褚怀珠恨不得抓个人御剑飞上天,劈开天空把承钧揪下来。
“可笑啊,刚刚还有人在这大闹,说要保护剑尊平安。那上赶着献媚的样子,啧啧……”
“哈哈!一转眼,剑尊大人飞升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从未看到有谁能如此精准地用行动解释‘热脸贴上冷屁股’!啊哈哈哈哈!”
想要躲清静也不能,说话的是天枢城和云笈宗的人,追着她足迹来的,就想看看她窘迫的样子。
刚刚因为引雷镇的事宗派没脸,现在要让褚怀珠双倍没脸!
褚怀珠满心想着怎么跟孩子解释,根本不屑理会,拔腿就走。
“嗳~掌门夫人这就走了?不会是发现傍不上我们剑尊,落荒而逃吧?”
褚怀珠停住脚步,倏然转身,刀柄在手。
她正心情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