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把该安排的全部安排好之后,陈半夏终于闲下来了。
但她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一会儿派人去林宅帮忙,一会儿亲自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会儿端坐书房温书。
后来,实在无聊,她给自己找了件事情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写了一本《守拙园菌种图谱》。
文中,她使用化学分类法和传统经验描述,以图文结合的方式,双重记录每一种菌种的特性、培育方法和最佳搭配食材、以及相关食谱等。
这里头包含“一品红”、“山野韵”、“代用酱”,“三合”和孙婆婆甜酱不在此列。
半夏决定以后再写一本菌种图谱,可以将全中国的菌种都囊括在内,当然,这只是个远大目标。
这本谱系图她又抄录了两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交给自己的老师郑教授保存,一份寄给了远在重庆的林慕白。
很快,她就收到了林慕白的回信,信中,他说了一句让半夏感觉很是意外的话:
“我一直觉得,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是守拙园。现在我才知道,你守的不是园子,是根。”
郑教授则是亲自登门,以一种十分自豪的语气,毫不犹豫地夸赞:
“你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这份谱系图对我们做食品生物学研究十分重要,有可能因此开发出更多的工业化应用产品,到时候,你可是居功甚伟啊。”
半夏谦虚地笑笑,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的老师本身就是研究这些的,这本书可能会对他有用,所以才选择寄给他。
半夏把书写好没多久,大饥荒来了。成都遭遇了抗战以来最为严重的粮荒。
守拙园的存粮也不多了,半夏只能带头啃窝窝头配豆瓣酱,好在,陈家虽也缺粮,豆瓣酱却是不缺的,大不了,再开缸就是。
即便是窝窝头,也还是定量的,每人每天能吃到的数量由三个慢慢减至一个半,好在守拙园早已停产,伙计们也没有重体力活要干,勉强可以维持生存。
张氏兄妹的炒菜也没了,半夏只能让厨房隔两三天给孩子煮个鸡蛋解解馋。
还在,兄妹二人很懂事,也知道日子很艰难,大人们吃的还不如自己。
小麟悦经常把自己的鸡蛋往半夏或者周妈妈的嘴里送,半夏和周妈妈当然是拒绝的。
这时候,小姑娘就会生气地嘟着嘴巴说:
“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这时候,半夏和周妈妈就只好装模作样在煮鸡蛋上啃小口,表示自己吃过了,小丫头才放心地自己吃完剩下的。
小麟远表现得比较沉默,但半夏总能在自己书房里找到没有剥壳的煮鸡蛋,鸡蛋下还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半夏姐姐,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你更需要营养。”
每每看到这些,半夏总是心生感慨,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把煮鸡蛋交到周妈妈手里,要求她必须盯着孩子吃到肚子里。
同时,也多次给他们俩解释,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鸡蛋营养才能跟得上,才能长高高。
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威胁的话,你们不是长大要当科学家要当设计师吗?个子矮的话别人不收的哟。
于是,在各种威逼利诱之下,兄妹二人总算是安心吃下了煮鸡蛋。
这时候,其实半夏手里抗战之初兑换的金条还是有的,可眼下这世道,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每天早上,粮店刚刚开门,门前已是排了长龙似的队伍,还没到跟前,米就没了。
面粉没有米那么受欢迎,但总归排排队还是能买到的,所以陈家后来大部分时间的主食都是面粉。
再后来,伙计里有人会做肥肠粉和豌豆凉粉,这时候的红薯和豌豆价格还没有那么夸张,所以陈家偶尔也会改善下生活。
撒上一大把豌豆尖,煮上一大锅红薯粉,再浇上一勺红油辣椒,即便没有肥肠,也是一碗美味了。
等辣椒也消耗完了,就用“山野韵”来代替,也别有一番风味。
豌豆凉粉也是艰难日子里的一束光。
会做豌豆凉粉的伙计,先组织大家把买回来的豌豆磨成粉,做成豌豆淀粉,然后加水调匀了,再边加热边搅拌至透明糊状,冷却后就成了颜色透白qq弹弹的豌豆粉。
切成长条状或者用工具旋成丝,加上煮熟的青菜,撒上熟芝麻、油炸花生米、盐,浇上生抽、醋,再淋上点儿红油,或者豆瓣酱,用筷子随便拌拌,每根凉粉上都沾满了红油、芝麻,吃上一口,麻辣鲜香,那味道,不摆了。
连从南京来口味偏清淡的张氏兄妹二人都吃得一边吸气流鼻涕,一边眼泪汪汪说着“还要吃”。
粮荒最严重的时候,青石桥街上来了一群从河南逃荒来的难民。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无光,脚步虚浮,看样子都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老婆婆,带着小孙子,引起了半夏的注意。
那婆婆看样子有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身上背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的脑袋蔫答答地垂着,呼吸微弱,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老婆婆也是一步一个踉跄,但她还是紧紧抱着那孩子,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孩子。
半夏想,这孩子的父母,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然,这千里迢迢的,怎么可能放任这样的老弱病残千里奔袭而不陪在身边。
半夏转身回屋,翻遍厨房,也没能找到一口吃的。
这些日子,守拙园也过得很艰难,每顿饭,大家都是吃的碗底光光,咋可能剩东西。
于是,半夏只好找了伙计里会做北方吃食的,用厨房仅剩的一点面粉,给那奶孙俩摊了几个煎饼,然后在煎饼上抹上点自家的豆瓣酱,拿去给他们吃。
孩子狼吞虎咽吃完,连自己拿饼子的手指都不愿放过,每个手指都放嘴里嗦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半夏:
“姨姨,这个酱叫什么名字,真的很好吃呀。”
半夏半蹲在孩子面前,摸摸他的脑袋,用手指轻轻擦了下他嘴角残留的酱渍:
“它叫‘一品红’。等你长大了,再来成都找我,我教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