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江南第二日。”
“你还去看过地?”
“看过。山上乱石多,树木少,前主人开过两年荒,赔了银子便不再管。
山脚的土虽然薄,却能种菜。只要把水渠引上去,再在向阳处种果树,三五年后就能见收益。”
沈希文看着她。
“……”
她用了三百两,把山和山脚的地一起包了下来,契期三十年。
沈希文看过地契后,眉心跳了好几下。
“五十亩荒山,三百两?”
“便宜吧?”
“便宜得像是有人急着把烫手山芋塞给你。”
“那就说明我捡着了便宜。”
“山脚还能种菜,山上连水都难存。你买来做什么?”
“种果树。”
沈希月摊开季季红的进货账册。
季季红如今的水果生意越来越好,可水果全靠外采,成本始终降不下来,遇到灾年还容易断货。
“店里的水果全靠外采,成本高。若有自己的果园,岂不是更好?”
沈希文拿起账册翻了翻。
“从江南运去京城,路费也不少。”
“这都是小钱。”
“你说得轻巧。”
沈希文拿笔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建屋、挖水渠、买树苗、买农具,再加上工人的工钱,至少还要八百两。若第一年遇上旱灾,投入还要增加。你准备种什么?”
“向阳的地方种桃和杏,背阴的地方种梨,山脚种菜,另外留几亩种草药。若有空地,再养些鸡鸭。”
“你还真打算把这座荒山经营起来。”
“既然花了银子,总不能让它只长石头。”
沈希文将纸递给她。
“这几项我来安排。你去问问那些流民,愿意留下多少。”
最终愿意留下的有一百零七人。
其余的人有的要回乡,有的已经联系上了亲族,也有几户不信沈希月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决定去别处碰碰运气。
沈希月没有挽留。
她把愿意留下的人的名字、年龄、籍贯和擅长的活计全登记下来,又请沈希文出面做了见证。
她特意在契约上写明了三件事。
第一,所有人都是自由身,不签卖身契。
第二,工钱按月结算,做多少活拿多少银子。
第三,任何人想走,只要结清账目,随时可以离开。
沈希文看完那份契约,忍不住问:“你不怕有人领了工钱就跑?”
“走了更好,”
沈希文沉默片刻,替她在契约上盖了印。
沈希月带他们上山那日,山脚已经搭起两排木屋。
屋子不大,每户一间,孤身的几人合住。
灶房、粮仓和水井都在中间,靠近路口还留了一块空地。
房屋虽然简陋,却比他们之前挤在流民院时宽敞许多。
妇人们站在屋前不敢进去,男人们则小心打量着四周。
有人以为官府只是换个地方安置他们,过几日便会赶走;
也有人抱着包袱不肯放,生怕一松手,连这点家当也会被人拿走。
几个孩子紧紧贴着大人,眼睛里既有好奇,也有防备。
沈希月站到石阶上,朝众人招手。
“都过来,我有话讲。”
人群很快围拢。
沈希月把地契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上面的印记。
“这座山我包下了。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她顿了顿,又道:
“这个村子叫沈村。”
有人小声问:“我们也能住?”
“能。”
“住多久?”
“只要肯干活,就一直住。”
这句话一落,原本压抑的人群里便有人抬起头。
一个中年汉子挤到前面。
他身形结实,脸上有一道旧疤,手掌布满老茧。
“姑娘想让我们签卖身契?”
沈希月看了他一眼。
“卖身契不签。”
她指了指身后的木屋。
“你们是自由身,也是我雇来的工人。我给住处,管每日两顿饭,每月发工钱。开荒、种树、养鸡、修水渠,各按工种算钱。”
她又看向人群中的老人和孩子。
“老人能做饭看孩子,年纪小的先学认字,能干活的一个都别闲着。不会做也没关系,先学,学会了再领工钱。”
那汉子听愣了。
“真发工钱?”
“真发。”
“每月多少?”
“普通工人每月一两,重活另算。老人照看孩子、做饭,也有工钱。若是管事,按能力另外加。”
人群里响起了吸气声。
一两银子,对于从前的他们来说并不算多,可如今他们没有田地,没有屋舍,连一口饱饭都难求。这一两银子,意味着他们不必再靠施舍活着。
沈希月继续道:
“这里不是收养闲人的地方。可只要你们肯出力,我就不会让你们饿着。”
人群安静了很久。
后面有个老妇突然跪下。
“姑娘给口饭就够了,我们不要工钱。”
她一跪,旁边的人也跟着往下跪。
沈希月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先起来。”
没人动。
“都起来说话。”
还是没人动。
“你们这一百多人一起磕头,我怕折寿。”
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最前面的汉子抹了把脸,
“姑娘,我会种地,也会嫁接果树。先前在老家有三十亩桃林,若不是水灾,家里也不至于散了。”
沈希月顿时来了精神。
“叫什么?”
“周大山。”
沈希月上下打量他片刻,当场拍板。
“从今天起,你管果树。每月比别人多拿一百文。树苗死得太多就扣钱,若是能把果树照料好,年底另有奖励。”
周大山用力点头。
“成!”
沈村就此有了第一个管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希月几乎住在山上。
她是不懂种树,但周大山懂。
村民懂。
沈希月负责安排大方向,具体管理就交给下人。
尤其是程平,算账是一把好手。
疫情彻底过去后,逍遥王赵璟先行回京,御医也离开。
沈希文留下处理最后的户籍和安置事宜。
赵昀终于在山顶找到沈希月。
山风从坡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沈希月正蹲在地上看周大山嫁接树苗,衣袖卷到手肘,发间还挂着片枯叶。
她一手托着树枝,一手替周大山递布条,身后的篮子里放着刚挖出来的树苗。
二人有说有笑。
赵昀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黑。
他在城里忙了半日,终于找到人,却看见她蹲在地上跟一个男人有说有笑。
还笑得很开心。
“沈希月。”
他的声音传来。
周大山立刻起身,朝赵昀行礼。
“见过王爷。”
沈希月回头,顺手把布条递给周大山。
“你来了。”
“本王若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在这山上过年?”
“那也不错。”
赵昀走到她面前,视线从她衣袖上的泥,移到她发间的枯叶,最后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细痕,已经结了血痂。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我不着急,你先回吧。”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哥会回去。”
“你哥回去是你哥的事。”
赵昀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沈希文是朝廷命官,有差事在身,当然要回京复命。你呢?为什么留在这里?”
沈希月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凭这座山是我的。”
赵昀看着她。
“你买下这座荒山,就是为了不回京?”
“当然不是。我要是为了不回京,随便租个宅子也行,何必花三百两买山?”
“那你还想做什么?”
沈希月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山坡下。
暮色里,沈村的木屋已经点起了灯。
几个孩子坐在空地上认字,妇人们在灶房门口分菜,男人们挑着水桶往山脚走。
这里刚刚有了一个村子的模样。
还很简陋,却是这一百零七个人往后的安身之处。
赵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稍缓。
“这些事交给程平。”
程平手里的水桶猛地一晃。
他原本蹲在不远处听热闹,没想到突然被点名,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他也想回京城。
如果沈希月回去,小桃肯定也会回去的。
“你还有什么事?”赵昀问。
沈希月抿了抿唇。
她确实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