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宋晏辞看见兰若仪去同陆愉说话时,垂在身侧的手便不由微微收紧,他不知道如果对方真让陆愉出面,他该如何应对。
论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松口的,否则以沈静鸢的性格,定然会与他闹一场,但是若陆愉真低头求他...
他知道高攀是怎么滋味,就算他是身有功名的男子,在沈静鸢和长宁侯府众人面前都是处处小心维护的,何况陆愉就是个普通小官家的女儿,娘家根本在庆阳侯府面前说不上话,她自己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到底年岁已大。
她的处境肯定比他更难。
一时间,宋晏辞有些后悔刚才冲动了,把话说的那么绝,或许该给些转圜余地的。
“宋郎。”
“...嗯?”
沈静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宋晏辞慢了半拍,才侧头看她。
“你怎么了,瞧着有些失神。”沈静鸢语气里透出关切,可眼底却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之意。
面对询问,宋晏辞当即小心的将情绪通通收好,看向她的目光显出担忧和心疼来,“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段时间为着养伤,恐怕你饮食上要委屈了,你喜欢吃些鲜辣口的菜式,如今却要忌口。”
这番说辞瞬间打消了沈静鸢心中的几分疑虑,见宋晏辞如此用心记得她的喜好,神色也松缓几分。
末了,才又看向对面,不悦道,“所以更不能轻纵了恶意伤我之人。”
而彼时兰若仪已在心中有了衡量,此刻折转回来,又走到了谢婉宁身边,先看看她,又看看对面的沈静鸢和宋晏辞,而后开口。
“宋公子,沈姑娘,今日之事的确是我家四妹妹有错在先,请了家中尊长出面,郑重处理,也是应当的。”
“不过若依宋公子所言,还要召人验伤,再依律处置,岂非沈姑娘容貌有损这件事,又要闹大些,姑娘家伤了脸,总是不好意思,要避着人的,今日在场的诸位,都是教养极好的大户人家的公子闺秀,定然不会在背后议论说嘴,可外头的人,那就不一定了,终归是对沈姑娘不好。”
陆愉在旁瞧着兰若仪说出这番话来,就知道今日之事应当还是能压下来的。
刚才宋晏辞陡然说要报官,依律处置,来的突然,把兰若仪给吓着了,现在稳住了心神,也就找到了破局之法。
虽然谢婉宁干出丑事,不光彩,可沈静鸢容貌受损,闹得人竟皆知,就好听了?
这有点强盗逻辑,但在如今世道,苛刻女子,就是如此。
果然,兰若仪话音落,沈静鸢那张已经褪去几分冲动怒气的脸上,就有了些许动摇,捏着帕子的手抬了抬,明显是想遮住伤口的动作。
陆愉眼眸微动,侧身对金桃吩咐了几句,后者会意,立刻绕开人群,去到了今日宴席东道主,程家小姐的身边,不多时,金桃回来,而程小姐身边的丫鬟却快步离开了现场。
场上,宋晏辞在和兰若仪交涉,沈静鸢则是留意到了陆愉这边的小动作,一时眼中升起些许防备和警惕来。
陆愉有所察觉,但并没理会,只是抬头四处望了一圈,而后奇怪道,“怎么不见郑四姑娘?”
今儿她愿意过来,就是听说郑允宜在这里,怎么来了这么久,却没看见呢。
“走了。”旁边有个圆脸姑娘听见她的话,接了一句,“郑四姑娘先前与沈三姑娘有些不愉快后,就直接离开了,跟着沈姑娘摔倒,郑姑娘都没回头看一眼,不过本来也不干她的事嘛。”
陆愉听着着圆脸姑娘的语气,大概就能分辨出她是亲近那一拨的了,而且这言行举止,似乎是个爽利泼辣的性子呢。
她正好奇,头顶响起谢昭的声音,“这位是定远伯府阮家的姑娘,几个月前刚入京。”
那就是新贵了。
陆愉客气的对那圆脸姑娘笑一笑,对方不太在意的样子,略点了点头,便继续将目光投向了场上,俨然是一心看热闹。
而彼时那边,正传来沈静鸢的声音。
“你不必拿这个来吓我,我脸上这伤再难看,能有你谢家的颜面难看?若不想闹上公堂,还是我方才所说,当众给我赔罪!”
“沈姑娘,赔罪是应当的,可若要跪下,这...”兰若仪想做最后的争取。
不是为了谢婉宁,而是为了回去面对庆阳侯发问时,她能有足够的底气说,她已经尽力周旋。
而沈静鸢却冷哼,“怎么,不肯吗?那看样子你们也没有什么道歉的诚意了,那就公堂上见吧,也别想着在我面前做什么小动作。”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往陆愉身上扫了扫,明显透出几分敌意。
宋晏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当即皱眉,眼底沉了沉。
他有些烦躁,不明白陆愉为何非要掺和进来,这分明不干她的事,难道就因为他如今要娶沈静鸢,陆愉心里不痛快,就一定要弄出些麻烦来,让彼此都不舒坦么。
是了,此前他想带走她,将她养做外室,她反应是那么大,可见对他有多在乎,对那段感情就是放不下的,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位置,要被别的女人占去...
“沈姑娘,我想你误会了,刚才三少夫人派人来寻我,是请我为沈姑娘找一顶围帽,或是面纱,给沈姑娘遮面所用。”
旁边的程家小姐,程朝蕊适时开口。
此刻她的丫鬟已经取来了一顶崭新的围帽,程朝蕊接过,亲自上前,递到了沈静鸢跟前,面带歉意道。
“沈姑娘今日是来我家赴宴,发生这种事情也有我照顾不周之责,谢四姑娘的确有错,可她如今已然知错,谢家众人也愿意赔罪赔礼,还望沈姑娘看在我程家的面子上,能宽恕一二,下跪磕头实在有些苛刻了,我知道沈姑娘此时在气头上,难免说些气话,可若谢四姑娘真跪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改为行蹲身大礼,可好?”
事情发生在程家,作为主家,自然也不希望事情恶化,刚才程夫人和程朝蕊母女俩没有站出来,其实是想看看谢家会不会维护谢婉宁,如果不会,那自然将谢婉宁交给沈静鸢随意处置。
毕竟虽同为庶出,可沈静鸢在长宁侯府的地位,与嫡女无异,颇得嫡母疼爱,自小亲自教养,就这一点,便能压过谢婉宁去。
刚才陆愉让金桃去找程朝蕊,替沈静鸢要遮面的东西,可不仅仅是为了缓和双方关系,也有请程朝蕊出面周旋的意思。
遮面,就是遮丑,除了事故双方当事人,她这个东道主,脸上也无光啊。
而此刻沈静鸢则是意外,她没想到陆愉刚才的安排,竟是替她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