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烟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烧得那山中走兽连皮烂,林中飞禽羽尽光。
金蝉子神色凝重,孙悟空有心安抚几句。可话未出口,那山坳里又迸出一道沙。
那沙遮天蔽日,刮得金蝉子睁不开眼。
沙灰飞入鼻内,她连打三个喷嚏,扯出手帕堵住鼻孔,这才止住。
“猴子,过去瞧瞧。”金蝉子拽住孙悟空,眉心沟壑愈发深:“我倒要看看,是何人作乱?”
孙悟空即踏筋斗云,二人自天而降,落在那山坳中。
金蝉子抬脚向前,正行时,忽听叮叮当当铜锣响,扯住孙悟空钻入草丛中。
铜锣声愈发近,金蝉子透过缝隙循声望去,却见一小妖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急走如飞。
“原来是这厮打鼓。”
“也不知他背的是何物?和尚,你躲好,老孙过去瞧瞧。”话音落下,孙悟空摇身一变,变作虫儿,落在那小妖背上。
小妖一无所觉,快步自金蝉子藏身之处经过,口中念念有词。
金蝉子竖起耳朵,却听那小妖说:“我家大王心忒毒,三年前强夺金圣皇后,将我等折腾的人仰马翻。
前年弄来几个宫女,去年又弄来几个宫女,今年又去讨。好好的妖洞,弄成女儿家的闺房。”
那小妖越走越远,金蝉子心痒难耐,蹑手蹑脚地跟上去。
“今日又派先锋去讨宫女,撞出个对头来,他还不肯罢休,教我去下战书。”
似是骂得不过瘾,小妖声调愈发高:“他成日躲出去听戏,怎知我等的苦楚?女人呐,都是母大虫,惹不得。”
金蝉子又追了几步,忽听一稚童口唱道情词。
转过山坡,那声音愈发近,抬头望去,原是一道童。
那道童迎面走向小妖,打了个起手:“道友哪里去?送的是什么公文?”
小妖也不见外,住了锣鼓,笑嘻嘻还礼:“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
“朱紫国那位金圣娘娘,可与大王成了好事?”
金蝉子盯着那小道童,嘴角抿成一条线:寻常孩童这般年岁只知撒尿和泥,这道童怎关心旁人房中事?
“三年前摄来,便有神仙送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小妖唏嘘道:“自她穿上那仙衣,浑身生刺,碰着些便疼,哪个敢近身?”
金蝉子勾唇冷笑,只保不救,不知是哪位神仙想出来的损招?
“苦了大王。”道童哀叹一声:“我去与他唱个道情词,解解闷儿。”
道童抽身便走,小妖依旧敲锣前行。
金蝉子止住脚步,四下搜寻孙悟空的踪影,余光却瞥见那道童掣出金箍棒,转身朝那小妖砸去。
只听噗嗤一声响,小妖脑浆迸流,倒地而亡。
“猴子?”
金蝉子钻出草丛,行至孙悟空身旁站定,见他弯腰拾起黄旗,问道:“你打杀此妖,可是要借他的身份混入獬豸洞?”
孙悟空点点头,在那妖怪腰间摸出一块镶金的牙牌。
金蝉子低头看去,仔细分辨一番,却只识得几个字:“有来有去,这是他的名字?”
“正是。”孙悟空摇身一变,变作有来有去,挂上牙牌,扛起黄旗,拎着铜锣向山坳里行去。
“和尚,跟紧些,老孙待你混进洞去。”
金蝉子翘起嘴角,快步跟上去:“猴子,待寻到獬豸洞,你只管与那妖怪争斗,不必管我。”
“你躲在暗处看热闹,莫要现身。”孙悟空放缓步伐,叮嘱道:“待老孙与那赛太岁斗过一场,便送你回朱紫国。”
师徒二人直奔山坳而去,行进多时,忽听人语喧嚷。
金蝉子定睛一看,却见前头有一山洞,上刻三个大字,獬豸洞。
洞口有大小头目,粗略一数,竟有五百之巨。
孙悟空犯了难,他拽住金蝉子,躲到僻静处:“那洞守卫森严,你如何过得?不如藏在此处,等老孙来寻你。”
“这有何难?”金蝉子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撩起僧袍,径直闯入獬豸洞中。只留一道残影,在众妖眼前一闪而过。
大小头目齐齐揉眼,为首那妖怪问道:“何物闯进洞里去了?”
“没看清,许是耗子。”
“你家耗子生得那般大?”
“许是耗子成精。”
“大王在洞中,哪个敢作乱?”
“……”
孙悟空松了口气,敲着锣,大步上前,混入洞中。
金蝉子闯入獬豸洞中,穿过石屋虚堂,行至二门内,抬头见一凉亭,内坐一魔王。
她步伐又快了几分,行至假山后方敢停。
“桀桀桀……”那魔王怪笑几声,扭臀摆胯手臂大张,在亭中乱走:“小美人,你逃不掉的。”
这声音甚是耳熟,金蝉子伏在假山上,偷偷看向那魔王。
那魔王口边獠牙似利刃,嘴上髭(zi)须如插箭,两眼暴突似铜铃。鬓边毛发打着卷,好似被烈火燎焦一般。
生得凶恶,模样也有些眼熟。
只是那扭腰摆胯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金蝉子恨不得自戳双目。
“小爷我瞧见你了。”那魔王自凉亭中一跃而出,向假山行来:“来,来,来,让小爷亲香一口。”
金蝉子捶打着胸口,那魔王不知她来,那话定是说给旁人听得,不知何人如此倒霉?
如此想着,金蝉子垂头望去,却见假山之中藏着一美貌女子。玉容娇嫩,散鬓堆鸦,笑盈盈地望着她。
“你是金圣娘娘?”
那女子点点头:“你是哪里来得和尚?因何闯入獬豸洞中?”
金蝉子正要开口,却听二门外锵锵锣响。她面露喜色,透过石缝向外望去。
听到铜锣声,那魔王后背一僵,收起登徒子做派,钻进凉亭中,正襟危坐。
金蝉子嘴角抽了抽,回身问道:“他便是赛太岁?这般轻浮,全然不似一方大妖。”
金圣娘娘噗嗤一笑,摇着罗扇,柔声说:“平日里倒也威风,不知为何,瞧见我便是这副模样。”
“他……”金蝉子想起有来有去所言,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日日都去听戏?”
“的确如此。”金圣娘娘顿了顿,神色颇为嫌弃:“可戏班子里的花脸也不似他这般,这般……”
金蝉子噗嗤一笑,顺口说:“不似他这般轻佻。”
金圣娘娘点头如捣蒜。
金蝉子勾起嘴角,心道:我道那声音怎如此耳熟?想来这赛太岁便是我在朱紫国遇到的那男子。
铜锣声渐行渐近,穿过二门,停在凉亭外。
那魔王问道:“你来了?”
金蝉子瞪大眼睛,却见孙悟空变作的小妖怪,背对着魔王继续敲铜锣,不理那魔王。
魔王也不恼,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
孙悟空仍不答,脑袋却高高扬起。
金圣娘娘凑到金蝉子身旁,瞥了孙悟空一眼,低声说:“那是有来有去,赛太岁的心腹。”
魔王耐不住性子,上前扯住孙悟空:“有来有去,你怎到家还敲锣?问你也不答,本王何时得罪过你?”
孙悟空转过身来,把那锣往地上一掼,叫道:“我不愿去,你偏让我去,还说不曾得罪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