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安跟着白阳再往里走,穿过一道门洞,眼前又开阔了一层。
正厅比陆府正厅还大,应该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家的正厅都大,林督军他去过,也比不上。
厅门敞着,里面摆着长桌和椅子,桌面上摊着各种舆图、账册和笔墨。
墙上则挂着一面更大的舆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许多线路和记号。
旁边的偏厅里传来拨算盘的声音,劈里啪啦的,又密又脆,像下雨打在瓦上。
顾尘安一路走一路看,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停下。
他站在正厅里抬头看了看那面舆图,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扛着货箱从侧门进来,有人抱着一摞文书往后院走,有人在廊下低声对账。
整个院子忙碌却不乱,像一座一直在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
“这些都是她的?”顾尘安问。
白阳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什么?”
顾尘安倒是不介意,他只能白阳能给他解惑就很好了。
“这地方,这些人……我的意思是整个商会这些账册、货,都是她的?”
白阳皱了皱眉:“当然是大小姐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顾尘安没有接话。
他心里十分震动。
他跟着白阳继续往里走,穿过正厅,拐进一条回廊。
回廊一侧是敞开的,能看到后面的院子,比前院还大,堆着不少货箱和麻袋,几个力夫正在搬货。
回廊另一侧则是一排屋子,大多数门都关着,也有有几间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页和写字的声响。
密密麻麻。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繁忙,她也是吗?
“她以前在陆府……”顾尘安忽然开口,“每天都是下厨房、看账本、带孩子。”
白阳听见这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个陆府。
“我听说她之前还在厨房里给老夫人熬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顾尘安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可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他或许只是太震惊了。
白阳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豆……没什么。”顾尘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他想起有天早上他经过陆府后院的时候,看到沈鸢端着一碗药穿过长廊,步子不急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要喂给阿启的药。
那时候他以为她真的只是少帅夫人,一个普通后宅妇人,日子过得憋屈,但也没什么别的出路。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她真正的地盘上,才知道那间厨房、那条长廊以及那座宅子,连她世界的一角都算不上。
“你跟她认识多久了?”顾尘安问。
“关你什么事?”白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就是随便问问……”
白阳继续往前走,他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是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很久了,反正肯定比你想象得久。”
白阳的步子不快不慢,毕竟这院子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顾尘安跟在他后面,目光还在四处打量着两边的厢房和廊下走过的人。
白阳语气里是明晃晃的炫耀:“大小姐最开始在陆府的一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会让人给我递条子,今天交代我哪条线路要加车,明天跟我说哪个仓库的货该盘了,她虽然人不在商会,但商会里的事她一件没落下。”
顾尘安听着,有些艳羡地点了点头。
“后来那些烦人的家伙开始打扰她,她需要分出精力应付他们,和我的通信自然就少了,但每旬还是会托人来回递账册,商会里大大小小的账册她看完批完了再送回来。”
白阳拐过一道回廊,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那时候就说,大小姐要是能远离那些烦人的家伙,天天坐镇商会,咱们的规模能比现在再大一圈,可她偏不,非要在那个破宅子里熬着。”
顾尘安跟在他后面,听了这话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到自己在陆府那短时间,沈鸢也还没离开陆府,他确实见过沈鸢坐在窗边翻册子,可那时候他只当她在看府里的家用账。
原来她翻的还有吉祥商会的账。
“她挺信你的。”顾尘安说。
白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那当然,商会里里外外的事,至少有一半是我经手的,大小姐不在的时候,都是我在盯着。”
他顿了顿,“我可是大小姐第一个带回来的人,那时候商会还没这么大,都不能称之为商会吧,就几间铺面,几个人,是大小姐太会经营了。”
“后来人多了,摊子也大了,但她有什么事还是先找我。”
顾尘安听着,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他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他跟沈鸢认识的时间……
其实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跟这少年这一路说的多。
这少年是沈鸢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商会里里外外都经他的手,她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盯。
他又算什么?
一个半路撞上来的道士,在陆府那段时间还净给她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