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孙德站在墙根底下等着。
小男孩从拐角跑过来,步子轻快,脚底板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一路跑到孙德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怀里揣着的那几块银元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银元在他掌心里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被巷子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照得微微泛亮。
一个姓顾的大冤种给的。
孙德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眼睛亮晶晶的,那样子活脱脱就是感觉自己干了件大事,等着人夸。
“跑得挺快呀。”孙德把银元收进袖子里。
“那当然。”小男孩挺了挺胸,“我绕了七八个弯,他一步都没追上,后来我都跑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孙德笑着摸摸他的头。
该说不说,他板着脸时是很严肃的长相,但笑起来竟然很慈祥。
孙德从怀里摸出那两串糖葫芦递过去。
小男孩双眼冒光地接过来,一手一串举着,山楂上的糖衣在光底下红得透亮。
他低头闻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没舍得吃。
“拿回去吧,跟你妹妹分着吃。”孙德笑着开口,仿佛真的是一位慈爱的长辈。
小男孩使劲点了点头,攥着糖葫芦转身就要跑。
身后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从拐角的阴影里飘出来:“等等。”
小男孩停住,回过头。
孙德侧过身让开位置,小男孩看到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半边身子藏在墙后,只露出一双搭在拐杖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左手食指上套着一枚暗色的扳指,指节在拐杖上镶嵌的宝石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知道你刚刚给的那些银元能买多少串糖葫芦吗?”
小男孩低头想看看怀里的银元,哦不对,他已经给那位叔叔了。
他想了想,如实摇头:“不知道。”
“很多很多串。”那个声音说,“够你和你妹妹吃上一整年。”
小男孩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许多。
他张嘴天真道:“那我可以反悔吗?我不要这两串糖葫芦了,我要那个道士给我的银子。”
可那个声音又开口了:“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回家吧。”
小男孩攥紧了手里的竹签子想要为自己争取,可他看着那个人,莫名感觉到一阵害怕,甚至越看越害怕,“主事……”
孙德听见连忙出声呵斥,“不许乱喊!”
小男孩更害怕了,他面前是两个高大的成年人,他连看着他们都需要抬头仰视。
而且他明明没有喊错,这个爷爷就是吉祥商会的主事啊……
小男孩根本不敢多待,连忙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另一头。
孙德站在原地,袖子里那几块银元硌着他的手腕,他很是心虚,他连孩子的钱都贪,还被上司看见了。
他只犹豫了一下,就把银元掏出来双手捧着朝拐角处递了递:“老板,这钱我没打算要那孩子的,是他非要塞给我,我……”
“收着吧。”那个声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十分浅淡,给人一种没透到地,只薄薄浮在话音表面的感觉。
“你不比紧张,这事要是办好了,你该得的赏赐比这几块银元多多了。”
孙德如蒙大赦,把银元收回袖子里弯了弯腰:“是,老板。”
拐角处那人抬起一只手,用扳指轻轻碰了一下墙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你也不用忧虑,我们在暗沈鸢在明,她就算也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未卜先知,她斗不过我们的。”
孙德立刻把腰弯得更深了。
人影从墙后隐去,脚步声朝巷子深处走远。
孙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袖口里的银元被他攥得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银元揣好,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了出去。
他跟主事的关系,绝不能让旁人瞧见。
*
顾尘安有些局促。
白阳让他在门房里等着,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顾尘安等在门房里,左右看了看。
门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很简单的画,寥寥几笔,却是说不出的意境。
他直觉这画很可能是沈鸢画的。
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几只粗瓷碗,角落里还放着一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极致简单的摆设,却也生出一种可以品茗赏画的意趣。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还有人在廊下说话的声音,听着利落得很。
白阳过了一会儿回来了,看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
“跟我来。”
顾尘安觉得他不是很耐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跟着白阳穿过前院。
院子比他方才从门缝里瞥见的一角大了许多,青石板铺地,两侧是厢房,廊下挂着竹帘。
三三两两有人从廊下走过,手里抱着账册,见了白阳会开口叫一声“三当家的”,跟着又看顾尘安一眼,没多问就走了。
三当家?
顾尘安有些震惊,实在是白阳看起来太年轻了,感觉比他大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