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安这几天没在陆府休息,他找了一家客栈,在里面躺了三天,近乎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他在思考人生,但说出去好像没人会信。
客栈的伙计来敲过两次门,问他要不要续房钱,他隔着门板说续,声音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些画面。
大火,岸边的人群,她在人群外面的那张脸。
火光照着,她看着江面,嘴角那点弧度。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他就站在她几步之外。
他看了她很久,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他。
那样的样子和她站在栖云苑廊下侍弄花草的样子,差距真的很大。
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弯着腰照顾安歇花草叶片,动作很轻。
他记得他最开始站在院门口本来是想冲进去质问她的,可他那双脚迈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看他,主动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哭了,她竟然抱住他。
那件事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他好歹是个大男人,竟然在她面前哭成那样。
但她没笑话他,也没推开他,反而伸手把他揽过去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啊……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游轮上那些人活活烧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试着讨厌她。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罪名往她身上安:
她骗他,把他当傻子,她还手上沾了人命。
可每次想到最后,他的脑子就自动拐了个弯。
她骗他是因为她不能暴露身份,她把他当傻子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掩护,那些人烧死了……那些人是该死的人?
张三把舞女当商品卖,那条船上的人都是跟张三一样的人,没有一个干净的。
那地方就是一个吃人的窝。
她烧了它,或许真的是一件好事……
他想到这儿的时候遍体生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下山的时候师父跟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变成如今的样子,还有脸回去见师父吗?
他现在躺在床上替一个杀人放火的人找借口,还觉得自己找得挺有道理。
顾尘安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下了床,把道袍穿上,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铜盆里的水凉得激手,他搓了两把脸,看着水面上那张脸。
跟陆嘉和很像,沈鸢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也消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再配合他乱糟糟的衣着,看着不像个道士,倒像个逃难的。
不止看着精力不济,他也是真的脑子不太好使,出门的时候还门槛上绊了一下,要不是扶住门框都没法站稳。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顾尘安知道他的状态很不对,他或许不应该继续听师父的话呆在山下,他应该回山上去。
这里的事跟他没关系,那个女人做什么都是她的事。
他只是一个半路下山的小道士,掺和不起。
可他往外走的时候,脚却是往寻找沈鸢的路上迈的。
他想找到她。
……
他真的很想找到她。
顾尘安去了所有沈鸢可能会去的地方,又或者说是他们见过面的地方。
百乐门。
可他想找人都无从找起,她若是想藏起来,肯定会交代所有人不要泄露她的行踪。
他能从谁嘴里套话呢,百乐门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
顾尘安有些失神地在楼里走走停停,有应侍生认出他是之前那个豪掷千金包下一个月总统套房的客人,连忙凑上来讨好。
那人走近介绍自己,顾尘安才知道他是个领班,远远就认出他来。
他看起来只是个穿黑马甲的年轻人。
对普通人来说,这么年轻就做上领班很厉害了。
“先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他往顾尘安身后看了一眼,见他一个人,脸上那点笑更殷勤了,“您还是住您之前那间套房吗,那房一直给您留着呢,毕竟像先生这样大手笔的贵客是少数,您今天过来是……”
“那间房后面有人住过吗?”顾尘安打断他。
领班愣了一下:“没有没有,您退房之后那间就一直空着,我们每天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顾尘安跟着他上了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他走到那间套房门口推开门,屋里跟上次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台上的盆栽还在,这个倒是已经换了新的一盆,叶子一贯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具也摆得周正。
顾尘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下面也还是那片街景,人来人往。
但还是不一样了。
他的心境不一样了。
“我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来问过我?”他转过身问领班。
领班想了想:“您是说开房时候跟您一起的姑娘?”
他自动忽略了宝珠,因为宝珠很明显,一看就是沈鸢的丫鬟。
他觉得顾尘安不可能是在问一位丫鬟。
“没有,您走了之后她就再没来过,倒是有一次那个小丫鬟来了,说是替她家小姐来取落下的东西,拿了就走了。”
顾尘安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丫鬟?”
“圆脸,看着挺年轻的,那天穿着鹅黄色的褂子。”
顾尘安的心颤了一下。
宝珠。
她来过,她是来拿东西的,只有她,沈鸢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她安排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顾尘安抱着一丝希望,“那你知道那丫鬟和她小姐现在在哪儿吗?”
“先生说笑了,客人们的行踪我哪里掌握得了……”
后面的话,顾尘安已经没心情再听。
从百乐门出来,天已经暗了。
街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这里,只是沈鸢……
沈鸢强行让他和这里产生了联系,甚至会让他产生一丝,怀念的感觉,
第二天他去了码头。
和沈鸢第一次相遇的码头。
他明知道她不可能在那儿,但他就是想去看看。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江水还是那条江水。
他站在石阶上往上游看,目光寻觅这,因为那天他就是在那个位置撞上她的。
她跑得很急,帽子都歪了,头发散乱,抬头看见他呆住,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没想到这里有人,现在……
她估计见他第一眼就开始谋算了。
跟她的城府相比,他显得多么愚蠢呢。
他以为她是被人追,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躲林督军的人,再后来他才知道……
她那晚去码头,目标就是他。
顾尘安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水边站了一会儿。
江风吹过来,带着湿腥气。
虽然很晚了,但码头上还是有人在劳动,好几个劳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经过,只是看了看他就走了。
他站在那儿大概有半个时辰,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过去了好几艘,他什么也没等到。
“找人啊?”
忽然有个声音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