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遇春没能追上那个人。
出了废驿往北十余里，官道一分为二。一条通朔州城，另一条绕过军屯，通往北边的杂货道。马蹄印在岔口乱了。
贺霆翻身下马，蹲在雪地里看了一圈，从泥缝里捡出一枚断掉的蹄钉。
“换过马了。”
宁遇春没说话，他正望着官道旁那间还亮着灯的骡马店。
店门刚开，伙计提着扫帚往外扫昨夜踩进来的泥雪。贺霆拿着蹄钉推门进去，不多时便把人带了出来。
伙计起先不肯开口。贺霆往他手里搁了一小块碎银。
“是有这么个人。”伙计攥着碎银，话利索不少，“后半夜来的，脸遮得严实，换了一匹快马。他还问过一辆车。”
宁遇春抬眼：“什么车？”
“一辆旧青布杂货车，后头跟着两匹马。车上两个女眷，一个商人模样的公子，还有个高个子姑娘，身上带短剑。”
贺霆脸色变了。
这已经不是随口问路。问的是纪小柔一行。
宁遇春声音压下去：“那辆车来过？”
“昨儿傍晚来换过草料。拉车的灰骡伤了蹄，走不了快路。我家掌柜让他们往前再走二十里，到长岭货栈换牲口。那是进朔州地界前最后一家货栈，走杂货道的都在那里歇脚。”
宁遇春转身往外走。
贺霆跟上来：“废驿那个人——”
“你追。”
“你呢？”
“去长岭。”
贺霆嗤了一声：“为了提醒她有人盯上了，还是为了趁机赖着不走？”
宁遇春已经翻身上马，低头拉起缰绳：“先找到人。”
蓬莱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昨夜他带着药落在后头，沿着贺霆留的暗记追了一路，刚下马便从怀里掏出药包递过去。
“主子，先吃药。”
宁遇春接过红丸，直接咽了下去。
蓬莱看着他的脸色：“还能骑吗？”
“能。”
“去哪儿？”
“找人。”
蓬莱重新踩上马镫：“那奴才也去。”
两人赶到长岭货栈时，日头刚升起来。
院里停着那辆旧青布杂货车。后头那匹灰骡果然瘸着腿。素秋正站在货栈门前跟人说话。
“要两个短工。会赶车，能搬东西，路上还要轮夜。”
货栈里的伙计嫌北边路远，没人肯应。素秋问了一圈，正要转身，身后有人开口。
“姑娘是要找短工？”
素秋回头看了一眼，没应。蓬莱追上两步：“我会赶车，也会喂马。夜里轮守也行。”
素秋脚步不停：“我们要两个人。”
“正好。”蓬莱往旁边让了一步。
宁遇春从货栈廊下走了出来。深灰短袍，脸色苍白，肩背却挺得笔直。看着不像等着被挑拣的短工，倒像哪家公子落了难。
蓬莱抬手一指：“我们两个。”
素秋上下打量宁遇春一眼：“请不起。”
她转身又走。
蓬莱赶紧追上去：“一钱银子。”
素秋没理。
“两个人，一共一钱。”
素秋还是没停。蓬莱一把拉住宁遇春的袖子，拽着人跟上去：“不用管饭，管睡即可。”
素秋这才停下。
“只要一钱银子？”她问。
蓬莱连忙点头。
宁遇春没说话，也没把袖子抽回来。
车帘掀开，纪小柔坐在里面，看见货栈门前站着的两个人，脸上没什么意外。
“我们这里不收病号。”
宁遇春看着她：“我能做事。”
纪小柔指了指地上的两只药材箱：“搬上车。”
宁遇春走过去，一手一只提了起来。箱子装得瓷实，搬上去时动作利落，放下后站在车边压着咳了两声。
纪小柔转向蓬莱：“这就是你说的能做苦力？”
蓬莱看了看主子的脸色：“能做。”又顿了顿：“就是做完要缓一会儿。”
纪小柔放下车帘：“不要。”
宁遇春没走。他往前迈了半步，隔着车帘低声开口：“昨夜废驿里那个人换了马。他在骡马店打听过你们，问车上有几个人，往哪条路走。贺霆还在追，我过来提醒你。”
帘子后面安静了一瞬。纪小柔的声音透出来：“消息送到了？”
“送到了。”
“多谢。现在可以走了。”
“我来应工。”
车帘重新掀开：“我说了，不要。”
秦映雪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小柔。”
“娘——”
“他们知道有人盯上咱们了。灰骡又伤了蹄，阿青还带着伤。”秦映雪顿了顿，“人不能赶，车不能停。先顾眼前的事。”
纪慕白也点了头：“缺人是实话。阿七一个人既要赶车又要守夜，忙不过来。”
纪小柔看看母亲，又看看兄长，最后目光落在宁遇春身上。
“留下可以。听素秋安排，不许打听我的路线，不许动我的人，也不许替我做主。”
“好。”
“不能住客房。”
“可以。”
“有柴房睡柴房，没柴房睡车底。”
“可以。”
纪小柔盯了他几息：“答应得这么快，都听清了？”
“听清了。”
素秋这才开口：“既然留下，有些规矩先说清楚。”
蓬莱连忙站直了些。
“这里不认宁府的规矩。没有世子，也没有世子的奴才。夫人就是夫人，小姐就是小姐。你们两个既是短工，就按短工的叫法来。”
蓬莱点头：“明白。”
“你叫什么？”
“蓬莱。”
“我问的是真名。”
蓬莱停了一下：“李、李书眠。”
车厢里传出两声压着的笑，嗤嗤的，又很快没了。
素秋面色不改：“好。以后叫阿眠。”
蓬莱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已经许多年没听人这么叫过了，偏偏素秋叫得很顺口。
她又转向宁遇春：“你呢？”
宁遇春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宁遇春。”
素秋像是没听清：“什么？”
他抬起眼：“宁遇春。”
“好。以后叫阿春。”
宁遇春点头：“可以。”
蓬莱张了张嘴：“行。主——”
宁遇春瞟了他一眼。
蓬莱硬生生拐了个弯：“阿春，走吧。后头还有两只箱子。”
宁遇春挽起袖口，跟着他走了。
一炷香后，受伤的灰骡被留在货栈养伤。新换来的骡子套上车辕，车队重新启程。
车后多了两个合拿一钱银子、不管饭只给睡处的短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