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陆文清那边有了回信。
他在长史堂翻遍档册,查到珍娘说的那个庄子是在谢三名下,并非王府公产,但谢三早就入狱了,实际管事的人,是邓显手底下一个心腹太监。
至于刺儿打听的姑娘,陆文清身份受限,没有办法知情。
陆文清道:“陆某无能,未能探得更多,还请娘子示下。”
长史堂都查不出来么?
刺儿没由来的,脊背发冷。
谢平章往庄子上藏了一个姑娘,学诗书女工,照着卫家旧例来教,还让邓显的心腹看着,他想干什么?
刺儿没有说出担忧,轻轻撩起唇角,“有劳陆先生,能查到这些,已是不易,你先回去,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别再打听了。”
陆文清躬身退了,阿桃掀帘子进来,狐疑地看她一眼。
“小娘子,发生什么事了,您这笑得……怪瘆人的。”
刺儿抬眼,眼角笑意未散,“越来越有意思了。”
阿桃没听懂,但小娘子素来心里装事,话说三分,她便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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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过得极快。
转眼,离大婚还剩四日。
方芜让丫头寻菱送了一盒金橘过来,里头夹了一张纸笺。
就一行字,写得十分娟秀,“刺儿速来一叙,闭门待嫁,几近闷死。”
待嫁女不便随意出门,方芜本就是个耐不住拘束的性子,整日关在深宅大院,肯定难熬。
刺儿拣了两筐蜜饯鲜果,带到方府去找她。
本以为她是闺中烦闷,想找人闲话家常,谁知方芜看到她便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里间,一本正经地打发走丫头,只留下二人说话。
“刺儿,我爹娘最近很是反常,我感觉他们有事瞒着我。”
刺儿微微一愕,“怎么说?”
方芜叹口气,盘腿坐在矮榻上,不太见外地往刺儿那边挪了挪,顺手抓了把瓜子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说得愁眉苦脸,“我也说不上来,那天我起夜,听见爹娘在隔间低声争论,母亲眼眶都气红了,我刚要靠近去听,他俩便收住话头,硬是摆出一副笑脸相对,这几日也是,爹娘都怪怪的,说话都背着我……”
她说到这里,自己嗤了一声。
“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还没泼出去呢,难道就碍着他们的眼了?”
刺儿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许是在盘算,要如何藏起你的零嘴,省得你嫁过去还贪吃?”
方芜失笑,拿起一颗蜜饯剥开包裹的油纸,“来,张嘴。”
刺儿疑惑地看着她,心里头还在想事,方芜却煞有介事地张开嘴巴,啊一声,像在教小孩子一般示意。
刺儿忍俊不禁,刚开口要说话,方芜便把蜜饯塞到了她的嘴巴里。
“甜不甜?”
刺儿无奈的笑着,眯了眯眼。
“甜得发腻。”
方芜满意的哼声,松了神色,“好了,你也不用为我操心,许是我在家里困久了,胡思乱想吧,爹娘那么疼爱我,总归不会害我的。”
刺儿:……
她其实并没有方芜以为的……那么操心。
更没有为她操心。
而是在想,方怀远是不是私下里得了谢平章的什么授意,才会如此。
可看着眼前强行宽解自己的姑娘,这句实话,她说不出口。
“你安心待嫁,稳稳当当做你的世子妃便好,旁的事不必多虑。”
方芜原本舒展的眉眼,一听这话,便垮了下来,“做世子妃有什么好的?换个小院关着自个儿罢了,再说了,我一成婚,你就要离开知微居了,那时府里还有什么乐子。”
刺儿:……
她再次为方芜的心思哑然。
她要嫁的人是谢沉,又不是自己,用得着做出失恋一样的情态吗?
“我也是要成婚的。”
方芜怏怏道:“是啊,你也要成婚了……横竖都是娶,为什么你就不能娶我?让他们两兄弟自己去相争相杀不好吗?”
这话简直倒反天罡。
刺儿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
“也就方大娘子你敢说。”
方芜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便流露出几分惆怅,丢下瓜子皮,“其实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敢说敢做的人……”
话说一半,她忽然收了声。
“唉,女子婚嫁,犹如一场豪赌。运气好的,能被夫婿善待,运气不好的,一步踏错,从此困在深宅,不得善终。”
刺儿知晓她的忐忑,温声劝道:“我从前听我娘说,女子婚前心绪浮动,容易患得患失,你放宽心,趁这几日好好歇息。”
方芜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你说得对,等我嫁过去,习惯了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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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是方府送妆的日子。
方芜是捧在手心的方家嫡女,嫁妆丰厚,抬妆的队伍排成长蛇一般,描金的箱笼、首饰匣、锦被木器、绸缎陈设,一应贴着红色的喜封,由方府仆妇护着,跟随仪仗缓缓过街,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沿街人声嗡嗡,都在叹方家的阔气。
刺儿领着王府内管事,在二门处候着。
按规矩,她先对照妆单做了清点,验明封条,登记在册,再引导方府送妆队伍去用茶点。
府里红绸遍地,仆妇往来奔走,到处一片洋洋喜气……
刺儿一直忙到黄昏,刚回知微居便下起了雨。
雨势渐密的时候,谢沉撑伞来了东厢。
他外袍上沾了雨,头发也微微发湿,整个人一身寒凉,瞧着有些清寂。
刺儿愣了愣。
她原以为谢沉今夜不会来的,毕竟正头日子要到了,新郎官多少该有些避讳,猛然间听见脚步声抬眼,发现是他,忙唤珍娘进来沏了一盏热茶。
屋子里孤灯两盏,雨声被隔在窗外。
两人相对坐着,如往常般各据一案。
茶烟袅袅间,安静成了一种默契。
谢沉先开了口,“肃王那边的事,了了。”
刺儿抬眼看他。
“司马拓的余党,肃王交了出来,我已让人押送诏狱。”谢沉说,“谢三留下的东西,也一并给了,送去了绣衣司。”
刺儿轻轻颔首,“肃王也是性情中人,不过司马拓的事,当真与他无关?”
谢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眼底却浮起一抹沉郁。
刺儿想了想,生怕他误会,又补充道:“肃王是世子的舅父,自然会为世子着想,不会为了几颗东珠砸自己外甥的婚礼。此事,我是信的。”
谢沉平静地看着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那目光沉甸甸的,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呢?”他忽然问。
刺儿一怔,“世子什么?”
“你信不信我?”
雨声好似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檐上,被屋里二人的沉默放大。
刺儿半天没回答,久久才笑了一声。
“世子爷这话好奇怪,我自然是信您的。”
谢沉看她笑得发虚,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刻意克制着,面无表情地低头,把茶盏搁在桌上,“大婚之后,你的差事便结束了,往日你经手的记室事务,你若愿意仍可接着料理。”
刺儿嗯了声,“谢世子好意,只是往后有自家的日子要打理,我怕顾不过来。”
谢沉静了片刻,徐声道:“差事给你留着,二弟若待你不好,大可来寻我。”
刺儿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对。
但谢沉并没有解释的打算,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
这温柔出现在旁人脸上是寻常,在谢沉身上出现便很要命。
一个向来疏离克制的人,忽然软和下来,是为哪般?
莫不是也和方芜一样,婚前恐惧?
刺儿心里叹气,淡淡道:“世子放心,我和二爷会和和美美过日子的,我招赘他,便会对他负责。”
谢沉沉默。
刺儿觉得屋中静得发慌,气氛滞重起来。
“天儿不早了,若世子没有旁的交代,我便先回去歇了。”
谢沉坐在灯下,嗯了一声。
刺儿没有看他,推开门走进夜雨里。
周遭静悄悄的,她走了很远,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东厢的灯火还亮着,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脊背笔直,一动不动,一如那个当年在梅树下说“下不为例”的少年。
他要成婚了。
不知洛京会有多少姑娘,在这个二月里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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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收回目光,慢慢撑伞走回院落。
大婚之前,她得把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
阿桃候在廊下,看到她过来,赶紧小跑过来替她撑伞,低话回话:“小娘子,长史堂来人交代,明日安床的吉时在巳时二刻,让您莫要迟了。”
刺儿掸了掸袖子上的雨珠,“知道了。”
阿桃提着裙摆,小心踩上台阶,又听见刺儿吩咐:“你去知会珍娘、顺子,这两日抽空把行李收拾妥当。大婚次日,我们便搬出王府。”
阿桃愣了一下:“这么急啊?”
刺儿垂着眼皮,没有看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竹编小筐,轻描淡写地道:“新娘子进门,我们还赖在府里,像什么话?”
那筐子里装的是昨年秋天晾晒的柿饼。
还是她陪着小娘子去摘的呢。
阿桃忽然有些微妙的难过,睨着刺儿的表情,轻轻哦了一下,又问:“那小娘子,咱们搬出去住哪儿?是永宁门的旧居,还是新买的大宅子?”
“新宅子。”刺儿道,“宽敞,一步到位,省得来回折腾。”
阿桃之前去看过那座院落了,屋舍齐整,比永宁门那套大了许多,住着肯定也舒适许多。
她满脸是笑的应下,欢欢喜喜地下去传话了。
刺儿静坐片刻,开始一件件整理自己的东西。
几本书,一些零碎杂物,很快便收拾完了。
她伸了个懒腰,忽然打个喷嚏。
阿桃离开时,忘了关窗户,二月末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走过去关窗,看到柿子树的枝头在风中摇摆,枝丫空落落的
这两日,芽苞已经开始鼓起来,今年秋天,想必又能收一树的柿子。
不过那时候,她大概不会再爬树摘果、晾柿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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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五,催妆礼。
吉日一到,王府的礼队吹吹打打到了方府二门。
刺儿跟着礼队过来,立在廊下看着管事嬷嬷把礼盒交割给方府的女眷。
管事嬷嬷笑着传话:“我家世子爷命送催妆,吉日将近,请大娘子早早整装,静待明日亲迎。”
方府这边也备了茶果答谢送妆的人。
一群人客客气气的寒暄。
刺儿没有闲话,办妥手上的事便去找方芜。
方芜刚沐浴更衣,头发还湿着,披了一件燕居的衣裳,正准备换上吉服去祠堂拜别方家先祖。
今儿晚上她要守阁,心里头本就七上八下的,刺儿突然出现面前,她眼睛发亮,跟见到能说话的知心人一般,整张脸苦了下来,大剌剌往榻上一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刺儿,我不想嫁了,我在方家自在度日,不好吗?为何非要嫁入牢笼……”
待嫁的姑娘,临到关头,大半都有这样的惶惑与退缩。
刺儿从前参加过不少婚宴,新娘子总是如此。
她浅浅一笑,抚了抚方芜的肩头,“别胡思乱想,今儿夜里,便好好陪着母亲说说话吧。”
方芜哦声,往她肩头靠了靠,声音闷闷的:“我晓得。踏出这扇门,往后再回来,便是不一样了。”
刺儿莞尔,“只是婚嫁,又不是永别,住得这么近,相见还不容易么?”
方芜这才舒心起来,“也是,他敢不让我回娘家?”
刺儿只是笑,不知如何回答。
谢沉自然不是那样的人,九锡王府又没有婆母,方芜嫁过去,应是不会受这种气的。
二人坐在方芜闺房的灯下,低声絮絮说了许久的话,直到管事嬷嬷来催,刺儿才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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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六,是谢沉大婚的正日子。
刺儿天不亮便起身,换上官服,去喜堂看各处礼器,陈设,备置,很是细心。
阿桃跟在她后头,看着满院子往来奔走的人,悄悄打了个哈欠:“小娘子,您昨晚几时睡的?”
“丑时。”
“丑时睡,寅时起,您这是把自己当牲口使呢?”
刺儿一边清点东西,一边随口回她,“我一个骟牲口的人,不把自己当牲口使,难道还当菩萨供着?”
这话听着没毛病,细品又全是毛病。
阿桃不由得多看她一眼。
刺儿脸上瞧不出什么特别,与往常一样亲和带笑,可她跟着刺儿这么久了,多少对她有些了解,隐隐便察觉到,小娘子淡淡的笑意底下,压着一股沉甸甸的情绪……
她在难过吗?
自家小娘子与世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阿桃知道得一清二楚,见状不免唏嘘……
她眨眨眼,试图宽慰:“小娘子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我们出去躲躲懒,冲冲喜……”
刺儿横她一眼,压下声音:“噤声!这话可不能乱讲,大婚之日,不吉利。”
阿桃吐了吐舌头:“又不是你和二爷成婚,我随口说说罢了。”
刺儿剜过去嗔了嗔她,正要打发她去做事,便见谢云烬从门外晃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冠带齐整,难得有个正经模样,可目光一落到刺儿身上,那点肃冷端正便散了,眉梢眼底满是懒散笑意。
“沈司香这一大早的,忙什么呢?茶都没喝一口吧?”
刺儿皱眉,“二爷要是闲得慌,去帮着招待宾客,别在这儿碍我的事。”
“又不是我成婚,我去招待什么宾客?”谢云烬啧了一声,目光往喜堂内堂扫了一眼,“我兄长呢,新郎官怎么不见出来待客?”
刺儿今儿起来便没有见过谢沉,闻声顿了顿,“想是在内堂等候吉时,二爷找他,去问问便是。”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尖细的嗓音,一路由远及近——
“王爷到!”
喜堂上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谢平章大步走来,一身朝服,踏过铺着红毡的甬道,表情严肃板正,周身寒气逼人,看上去不似来给世子添喜的,倒像是寻仇的。
“世子呢?叫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