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刺儿没有瞒他,也没有直说,“寻见一样要紧物事,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沉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有用就好。这二十军棍,不算白挨。”
“世子爷就不问问,我拿的是什么?不问问王爷为何大动干戈,追查失窃一事?”
谢沉没有回答。
沉默漫上来,把两个人裹入其间。
供桌上那些灵位在烛火里沉默地看着他们,一张张漆面木牌,刻着谢家历代先人的名字。
刺儿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她一个卫家遗孤,坐在谢家祠堂里,跟谢家世子讨论麒麟令值不值得二十军棍。祖母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托梦骂她一顿。
“你走吧。”谢沉又开口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世子爷。”刺儿偏过头来看他,“你以为挨完二十棍子就算完了么?你的父王,难道会就此罢休?”
谢沉沉默。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
良久,才听见他淡淡开口。
“那就让他继续查。事是我做的,我是他的儿子,最多革了世子名号,不会要我的命。”
“可你会要我的命。”刺儿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扛下此事,王爷仍会怀疑到我头上。他会更疑心我,更想弄死我。世子此举,不是帮我,是把我往刀口上推。”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香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隔在中间。
谢沉目光沉沉,思忖般看她。
“你要我如何做?”
“认错。”刺儿看着他,“只要你找王爷认错,他为王府体面,也不会为难你。”
谢沉微微蹙眉:“我要如何认?供出你来?”
“你父王要的不是真相,是交代。”刺儿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你父王倾尽半生心血培养你,对你寄予厚望,你给他一个台阶便是。不用攀扯内情,不用折损本心,只要让他觉得你低头了,你认错了,你知道怕了,他就满意了。”
顿了顿,她说:“实在不行,你便供出我好了,就算被王爷打死,我也不会怨您……”
谢沉看着她。
目光里有细微的失望。
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
他骨子里守着与生俱来的端方傲骨,生来便不肯用旁人做垫脚石换取安宁,更不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在他眼里,低头认错等同于背弃自己。他做不来,也不会做。
刺儿了解他,也正因了解,才会说这种惹人嫌恶的茶言茶语——
她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更知道如何轻车熟路地踩上去。
二人立场早已背道而驰,她并不介意在他面前做那种满心算计的小人。
她早不是什么干净人,也不奢望他拿干净的目光看她。与其让他误以为她无辜纯良,不如让他彻底看清她满脑子的利弊权衡,看清她的私心虚伪。
“世子爷,你可曾后悔过?”
她忽然开口,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谢沉没有抬头,“后悔什么?”
“后悔……”刺儿顿了一下,“后悔遇上我这么一个人,招来这般麻烦。”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目光如洗。
隔着烛火和暗影,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刺儿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的,不是热的,而是一种无悲无喜的坦然,清沉而通透。
“不后悔。”
刺儿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她垂下眼,退后半步,裙摆带起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婢子这就告退了。”
“嗯。”
“世子爷保重。”
“嗯。”谢沉喉间滚过一丝艰涩,字字沉钝,“明日午正,你不必来观刑。”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伏地受杖、衣破血溅的狼狈模样。
刺儿却垂下眼,淡淡道:“王爷有吩咐,我不能擅自缺席。”
她说完低低一揖,转身迈步,没有再回头。
走出祠堂的甬道时,暮色已经沉透了。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斑碎了一地。
刺儿走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脚软得微微虚浮。
回到知微居,青棠已等在门口。
她一看见刺儿,快步迎上来,脸上急切。
“沈娘子。如何?”
刺儿停下脚步,看着她。
“青棠姐姐,对不住,我劝不了世子。”
青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刺儿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容,眼底有什么复杂的情绪闪了一下,最终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娘子,世子他……从不欠人什么。他把该做的做了。若有一日,沈娘子辜负了世子爷这番心意,青棠绝不饶你,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替世子讨个公道。”
刺儿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很久没有动。
阿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娘子,快头闷热,进屋吧。”
刺儿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进屋。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那一片青砖灰瓦在夜色里只有檐角一点昏黄的灯火,孤零零的。
谢沉说他不后悔。
其实她也是。
举棋无悔,落子生根,卫家女儿不走回头路。
所有人都怨她心狠又如何?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的冤屈,早把她逼成了魔鬼。她不会心软,软一寸就塌一方。要是复仇的信仰塌了,谁来替卫家人讨回血债?
是她亲手把谢沉推出去的。
推出去的时候她没有犹豫,现在更加不能。那是她选了无数遍才选出来的路,哪怕是跪着也要走下去。
她攥紧拳头,用力将指甲掐入掌心,一阵锐痛。
“小娘子?”阿桃又唤了一声。
刺儿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把门关上。”
阿桃应了一声,合上门,将夜色关在外头。
-
次日午正,日头毒得人睁不开眼。
祠堂前那一片青石地晒得烫脚,连风都如炉膛里吹出来的。各院的管事、婆子、丫头、侍卫,黑压压地站了大半个院子。
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不知该往哪里安放在好。
很多人在府里当了一辈子差,也是头一回见这般阵仗。
正中间空着一片场地,摆着一张太师椅。谢平章端坐其上,蟒袍玉带,面色沉肃。他身后立着蒋凛和两名执刑的侍卫,一人手里捧着一根枣木军棍,棍身裹着铁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刺儿站在人群里,夹在一群婆子丫头中间,低眉顺眼地垂着手。
头顶的日头把她的脊背烤出一层薄汗,可手脚冰凉。
她看见谢沉被人从祠堂里面带出来时,那点凉意便顺着脊椎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着,干净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的一截月光。走到场中,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面朝摆放着灵位的祭案,跪了下去。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一截被裁得齐齐整整的玉。
蒋凛上前低声请示:“王爷,人已到齐,可否开刑?”
谢平章走到供桌前,将三炷香插入铜炉。
檀香滋滋地燃,烟气袅袅上升。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谢沉身上,声音不高,却震得满院寂静。
“谢沉,你身为九锡王世子,不守家规,深夜私闯密室,窥探机要,罔顾父子纲常。今日祠堂家法二十棍,是先祖训诫,也是本王教你何为安分。你可认罚?”
谢沉微微垂首,声线平稳:“儿子认罚。”
谢平章眸光冷了几分,抬手示意行刑侍卫上前。
两名魁梧侍卫迈步而出,一左一右扣住谢沉双臂,将他按伏在粗木条凳上。
后襟缓缓扯开,露出一片脊背。
青冷的天光落在他的肩骨,如是落在一层新雪上,清白得近乎刺眼。
“且慢!”
人群后方忽然一阵轻动,谢云烬大步从人堆里挤出来,青乌衣下摆扫过满地青石,步子又急又重,那张常年挂着懒散笑意的面孔,此刻阴沉如铁。
他看了一眼条凳上那道身影,喉结滚了一下,拱手躬身。
“父王,兄长一时糊涂误入禁地,并非存心忤逆,二十棍太重,还请父王从轻——”
“住口。”谢平章冷眼扫来,“你办的好事,本王尚未同你清算,还敢替他求情?”
“儿子不敢求父王宽宥,只求父王念在兄长素来守礼的份上——”
“好一个素来守礼,那更该罚。”谢平章打断他,“若你想一并领受二十棍,本王也可成全你。”
谢云烬喉头一哽,就那么钉在那里,活像一头被拴住脖子的狼,爪子已经伸出来了,却被人硬生生踩住了咽喉。
报数的管事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拖得老长:“永兴七年七月初三,世子私闯禁地,触犯家规。王爷有令——当堂杖责二十,以正家法。”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又迅速平复下去。
“一!”
“打!”
第一棍落在谢沉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又沉又钝,在场所有人耳膜上都跟着一震。
谢沉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他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抬头,后脑勺对着众人,只有肩胛骨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刺儿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第二棍。
第三棍。
到了第五棍时,谢沉身上的白中衣开始晕出暗色的痕迹,先是一小片,很快便晕成一道斜长的印子,渗进腰间的衣料里。
他将额头抵着横木,自始至终没有求饶,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谢婉宁再也按捺不住,挣开柳汀月的束缚扑上前去,跪倒在谢平章脚边,泪水簌簌滚落:“父王!求求您饶了大哥!大哥做事向来有分寸,一定是受了坏人的蒙蔽,他没有坏心思的,父王饶了他吧,二十棍会打残他的!”
“退下。”
谢平语气冷硬,“今日谁替逆子求情,一并受罚。”
谢婉宁哭得浑身发抖,跪在原地不肯起来。
柳汀月赶紧朝周嬷嬷使个眼神。
周嬷嬷上前一步,将谢婉宁半扶半拽地架起来,低声劝慰:“郡主先回去,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惹恼王爷,反倒让世子多受罪。”
谢婉宁不肯。
被人架着往后拖,嘴里还在喊:“父亲——阿爹——你饶了大哥哥!饶了他吧。”
谢平章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看的是谢沉,余光却扫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停了一瞬,又移开。
刺儿默然而立,同旁人一样,把目光放在场中……
谢沉伏在条凳上,白色中衣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脊骨一节一节的轮廓。
第十棍落下去时,她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但他不喊疼,也不肯弯折半分。
廊下有人别开了脸。
几个小丫头红了眼眶,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
寒光咬着牙梗着脖子,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恨不得冲上去替他受了。
刺儿没有挪开视线。
她安静地看着谢沉受刑,数着那些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砖缝,一条、两条、三条。每数到第十条,耳边便落下一记闷响,她的指尖便往掌心里陷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条。
只是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一下一下,从后往前,把五脏六腑都刮得发麻。
她想起昨夜祠堂里昏黄的烛火,想起他说“不后悔”的目光,想起他跪在灵位前、脊背挺直的模样。
他就是这种人。
君子端方,暗室不欺。
做了就做了,从不回头看有没有人领情。
第十七棍。
谢沉的手撑不住了。
上半身伏了下去,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微微抽动,整个人像一截被折到极限的竹枝,看得见每一道裂纹,却听不见断裂的声响。
刺儿双眼被日头一晃,眩晕一般后退,肩膀撞上身后一个婆子的胳膊。
那婆子扶住她,低声道:“沈娘子,你脸色不太好,可要撑住啊……”
“只是担心世子爷。”刺儿说。
“唉!”那婆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条凳上,谢沉一动不动
被血浸透的衣裳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才依稀看见有口活气。
管事高高扬声,“十八!”
“停。”谢平章开口。
两个执刑的侍卫即刻收杖,退到一旁。
谢平章这才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条凳前。
“世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一顿家法,你记住了吗?”
谢沉没有抬头。
也没有力气抬头。
他的声音轻哑恭敬,“儿子记住了。”
谢平章直起身,睃视全场,声音不高不低地传遍整座院子:“二十军棍,今日只杖十八。余下两棍先记着,待世子伤愈再补。若有再犯,并罚。”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没有再看谢沉一眼。
人群往两侧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直到他魁梧的身影消失在祠堂,仆役们才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寒光第一个冲上去,蹲在谢沉身边。
“世子爷——”
? ?这章二合一,比较长,请食用。
?
谢云烬:不够长,应该多打几棍……
?
谢沉:你不是为我求情了?
?
谢云烬: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