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大敞着。冷风卷着一片干枯的杨树叶子“啪”地拍在铁皮门板上。
罗海萍打了个哆嗦。眼镜片上的白雾刚散开一点,又被外头的冷气糊上了。
她盯着沈知禾的侧脸。那张脸在惨白的日光下没有一点血色。沈知禾的话还在这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震着。金属味极重。
罗海萍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孙芳敢这么狂。”她咽了口干沫,声音发飘,“是因为她背后的隐名合伙人。不光是周正清的亲信。”
沈知禾转过眼珠。黑沉沉的。没说话。
罗海萍伸手把那封厚实的律师函翻了个面。指甲刮在白色的信封纸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个律师。叫吴广权。省城大拿。但他真正让人发毛的,不是他懂法。”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十六年前。就在物资局周正清手底下,干过编外的临时法务。专门处理那些‘棘手’的成分名单。”
“一窝里的耗子。”温娆在旁边冷笑。半截木棍在青砖地上碾得咯吱响。
“去抄。”沈知禾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当当。“一字不落。错一个偏旁,我让你重抄。”
温娆扯过一张泛黄的白纸。直接拍在桌上。拧开那支蓝黑钢笔的盖子。笔尖极重地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墨水。她不识字,但她认形状。她就照着那封盖了红印的律师函,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往纸上抠。
纸被划破了。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沈知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兜在粗布棉袄的袖筒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乱的脚步声。
不是扫街大爷那种均匀的沙沙声。是两只脚拌着蒜,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煤渣地上的动静。脚步声极重,透着股仓皇逃命的味儿。
沈知禾的余光往门外一扫。
一个穿着油腻中山装的男人。弓着腰,像只被人踹折了后腿的野狗。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脑袋上那个狗皮帽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传达室门口。猛地刹住脚。
没敢直接进。眼珠子贼溜溜地往屋里瞟。
是赵伟民。
温娆停了笔。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伟民像触电一样缩了下脖子。他咬着牙,一步跨过那道被蹭亮的木门槛。屋里那股子生铁生锈的冷气扑了他一脸。
“东西呢。”赵伟民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他连客套都没敢客套,直接冲到长条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甲缝里全是一层黑泥。“那天我说的那些话。我按手印的那张纸。给我。”
沈知禾坐在那。看着他。没动。
赵伟民嘴唇上泛起一层干裂的白皮。棉袄领子底下冒出一股子极其难闻的馊汗味。
“你聋了?!”他突然急了。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破音。眼眶通红。
温娆一把抓起桌上的木棍。直指着他的鼻尖。“你狗叫什么。”
“我能不叫吗!”赵伟民眼角糊着大块的眼屎。他猛地扯开自己中山装的领子。纽扣“崩”地一声断了,崩在沈知禾脚边的青砖上。
里头那件起球的灰毛衣上,赫然印着一个极其清晰的黑脚印。泥糊糊的,连鞋底的胶底纹路都印在上面了。
“今天早上。我刚出门倒尿盆。两个生面孔,直接把我堵在楼道拐角。一脚踹我心窝子上。”赵伟民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们手里拿着刀子。还有一只剥了皮的死耗子。直接塞进我饭盒里。跟我说。十六年前的旧账要是敢翻。我下个月就不用去领退休金了。不仅退休金没了,我儿子在糖厂的转正名额,立刻泡汤。”
他手抖得像筛糠。指着温娆。
“还给我!那张证词我还给你们!我不作证了!你们斗不过他们的,这律师函都发到机械厂了!你们就是找死,别拉上我!”
赵伟民猛地往前一扑。半个身子越过长条桌。极其干瘦的手像爪子一样,直接去抓温娆手边那个牛皮纸登记册。
他以为那份按了手印的证词就夹在里面。
风从大开的门外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律师函哗啦啦直响。
“啪!”
极脆的一声爆响。
温娆连起身都没起。反手一棍子。死死抽在赵伟民的手背上。
力道极大。那根常年握在手里的木棍,带着一股子狠劲。
“啊——!”赵伟民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猛地缩回手。
手背上瞬间肿起一条半寸高的紫红血檩子。破了皮。血珠子极快地渗了出来。
他疼得捂着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狗皮帽子掉在煤渣里,露出半秃的脑壳。
“疼是吧。”温娆站起来。把那半截沾了点灰的木棍杵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脚踹在心窝子上,也挺疼吧。”
赵伟民坐在地上直哆嗦。鼻涕都流出来了,挂在嘴唇边上。
“你们这是土匪……你们不讲理……”他带着哭腔咒骂。
“讲理?”温娆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她在红星大队找大队长盖过公章的复印件。
她把纸扔在赵伟民的脸上。
纸顺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滑落。掉在两腿中间。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和那个红色的指纹。
“这是你签过字的证词。是抄件。”温娆冷冷地看着他,“原件我早就锁在红星村的铁柜子里了。你今天就是把这间传达室给点了。那张纸。也变不成灰。”
赵伟民死死盯着那张复印件。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是一摊死灰。他知道温娆说的是真话。这帮人做事,根本没给他留退路。
“你怨我?”温娆绕过半张瘸腿桌子。走到他跟前。蹲下。平视着他。“十六年前,你手里那支笔,在写下刘二凤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要是没饭吃,会是什么下场?”
赵伟民不吭声了。捂着手,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他只是个怕惹事的临时工,他不想惹事,也不想死。
沈知禾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
桌上的律师函还在风里抖着。吴广权三个字,印得极深。
她极其缓慢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摸了摸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一叠乱糟糟的空白表单底下。抽出了一张极薄的油印纸。
“赵伟民。”沈知禾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赵伟民慢慢抬起头。
沈知禾把那张油印纸顺着桌面推过去。纸边缘悬空在桌子边缘。
“十六年前的账。不是你不想翻。就能不翻的。”沈知禾看着他。“孙芳发这张律师函。就是为了让你闭嘴。但她堵错了门。”
赵伟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悬空的纸上。
那是沈知禾昨天从新药房旧库里翻出来的,一份当年物资局下发的《关于个别人员成分核查及物资调配暂行规定的批复》。
纸张极其脆弱。边缘已经发脆了。
但在右下角的落款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方块印章。
四个字。铁画银钩。
赵伟民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倒竖。比刚才挨棍子的时候抖得还厉害。
“这……这是老周的章。”他嗓音劈了。“周正清的私章。他只有在下发那种见不得光的死命令时,才会盖这个。”
“认识就好。”沈知禾收回手。“这东西。我这里还有一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推开半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门。外头的冷光刺眼。
“他们敢去给你塞死耗子。”沈知禾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伟民。“就说明你手里,还捏着他们害怕的东西。周正清怕的。不是你当年代笔的那一份名单。”
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他怕的。是你当年。看见了他和这个律师吴广权。到底在办公室里密谋了什么。”
赵伟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传达室后头的隔间门。发出一声极其艰涩的“吱扭”声。
田凤英。拖着那条裹满纱布、渗着黄脓的腿。单手扶着门框。死死咬着牙,挪了出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因为剧痛,也因为某种极其剧烈的情绪。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地上的赵伟民。直接死死盯在了桌子上那封律师函的落款上。
“这个名字。”田凤英的嗓子像是含了一把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吴广权。”
她把那根枯树枝拐杖扔在地上。咣当。
整个人扑在长条桌上。干瘦的手指死死按住那张盖了红印的信封。
“十六年前。我还在机械厂附属医院洗衣房洗带血床单的时候。”田凤英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也是拿了这么一封公文。来洗衣房。把我按在冒着热气的水池子里。”
田凤英抬起头。眼底烧着极其恐怖的火。
“他拔了我的指甲。问我。孙科长那天在停尸间倒换的那些大纸箱,还有没有活人看见。”
她指着律师函。“那个拔我指甲的人。他夹在胳膊底下的公文包上。就印着这三个字。吴。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