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娆的手猛地一抖。
那根被她握得表面起了一层油光的半截木棍。“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田凤英那条惨不忍睹的烂腿旁边。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静得只能听见煤炉子里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我?”温娆伸出一根骨节粗大的手指。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像听见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笑话。“他起诉我?我他娘的连陈宗元那老王八蛋的面都没见过!他认识我哪根葱?”
她一把抓过桌上那封带红钢印的信封。极其粗暴地撕开。
嗤啦。信纸的角被扯裂了。
她把那几页盖着律师红印的材料抖落开。纸张在半空中哗哗作响。温娆不识字,但她死死盯着那上面极其整齐的黑色铅字。
“上面写的什么。”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顾砚之拉开椅子坐下。长腿岔开。他没去拿材料,内容他早就看过了。“两项指控。”顾砚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判决书。
“第一。说你恶意干扰民营企业合法经营。纠集不明社会闲散人员,长期盯梢、恐吓‘福康’转运公司的老干部陈宗元。致其突发心脏病入院。”
温娆气得喉咙里直接逼出了一句极脏的国骂。“放他娘的狗屁!他那是在东郊仓库倒假药跑路!”
顾砚之没理会她的愤怒。继续往下念。
“第二项。指控你利用虚假成分证明。企图敲诈勒索物资局离退休老干部。试图推翻十六年前的合法审批定论。材料里特别点名。”
顾砚之停顿了一下。看着温娆因为极度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点名你母亲刘二凤。是个文盲且成分极差的投机倒把分子。说你遗传了她的劣根性。”
温娆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她耳朵里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个破锣在脑壳里狠敲了一下。顾砚之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眼前那几张盖着红印的纸变得极其模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变成了一张张嘲笑她的脸。
十六年前。红星村那个漏风的土房里。她娘刘二凤跪在那张盖着章的粮票减半通知书前。头磕在泥地里,磕出血。
现在。又是红章。又是公文。又是用一种极其高高在上的体制语言,把她娘踩在脚底下碾。
“我不怕他们动我。”
温娆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哑得吓人。她的手死死捏着那几张纸,指甲直接刺透了纸面。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眼泪。只有一层极其浓烈的杀意。“他们就算带人来砸这间屋子。我能拿命跟他们拼。”
温娆把被抓烂的材料一点点展平在桌子上。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我怕他们动我娘。”
她看向沈知禾。“社长。陈宗元这是要拿我娘的成分做文章。他要借着这个由头,去红星村抓我娘吗?”
这是温娆在这个极其坚硬的女人身上,第一次暴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沈知禾没看材料。
她看着温娆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一把将那几张揉烂的纸从温娆手底下抽了过来。
“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一旁。
“收起你那点破烂情绪。”沈知禾的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的石头。没给半点同情。“他要抓你娘,公安早就带着传票去了。犯得着往这递律师函?”
沈知禾转头看顾砚之。“拆他的台。”
顾砚之咬着那根没点燃的大前门。冷笑了一声。
“律师函里写的‘滥用职权’和‘敲诈勒索’,根本站不住脚。”顾砚之指着桌上的材料。“你不是公职人员。你没有任何职权可以滥用。敲诈勒索需要有直接的金钱往来证据。他们拿不出。”
顾砚之把大衣的领子往下扯了扯。
“陈宗元那个代理律师是个老手。他玩的是文字游戏。他这封信不是给公安看的。是给你们头上那个挂着红头文件的县妇联看的。是给省城医药局看的。”
“用名誉毁谤把联络点的水搅浑。”沈知禾接话。指腹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只要把温娆钉死在一个‘寻私仇’和‘成分不干净’的耻辱柱上。那咱们联络点以后不管查出多少陈宗元的假药。在别人眼里,都变成了我们为了洗清自己成分而捏造的污蔑。”
黄素琴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胖胖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这也太毒了。这不见血的刀子。杀人不用偿命啊。”黄素琴声音发抖。
“为什么挑你打?”沈知禾看着温娆。眼神极利。“因为昨天你去赵伟民家砸了门。周正清那边立刻就收到了风声。他们发现你这条线是在查十六年前的死账。”
沈知禾用食指重重敲在登记册上。当当响。
“你没有我身上挂着的县妇联名头。你只是个跟着我来省城的盲流。打你。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温娆死死咬着牙。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顾砚之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长条凳上。一把抄起自己那个已经磨破了皮的黑皮公文包。
刺啦一声。极粗暴地拉开拉链。
他在里头一堆杂乱的卷宗和底根里翻找。手指动作极快,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焦躁。
纸张摩擦的动静在屋里响了足足有两分钟。
顾砚之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温娆。
“温娆。”顾砚之的脸色极其难看。那种体制内办案老手的镇定,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裂痕。
“十六年前。红星村公社接收到的那份粮票调拨减半通知书。除了你们家手里的那半截破纸。”
顾砚之死死盯着她。
“在县粮站。或者红星大队部的档案底柜里。有没有第三份备份留底?”
温娆愣住了。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年那件事的经过。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大队部那时候是老朱家把持着。谁敢去翻档案柜。后来赵家失势,这账本我压根没去翻过。”温娆咽了口唾沫。“你问这个干啥?”
顾砚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因为周正清既然动了用成分反制你的念头。”顾砚之猛地把拉链拉死。“他下一步,一定会动用他在物资局仅存的内线。去下面直接销毁当年红星大队所有涉及你们家成分的原始底档。”
“一旦底档没了。你娘是‘投机倒把’还是‘逃犯’。就全凭陈宗元那封律师函一张嘴说了算了。”
沈知禾坐在那。那双因为干农活而满是老茧的手。极其缓慢地摸过脖子上那根挂着钥匙的红绳。
金属极其冰凉。
“销毁底档。”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眼神在这一刻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残忍。“他敢去烧纸。我就敢把点火的人。连手带胳膊全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