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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我不是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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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棠晚盯着那块东西,伸手碰了碰,像碰到一块活人的皮肤。

“叔叔,我能学上等的吗?”

周明远笑道:“你以为上等的那么容易做?光磨一遍就要练三年的手劲,你手这么小,”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先从中等的学起。等你把鹿皮磨到能透光,再说上等。”

谢棠晚点点头,没再多问。

此后半个月,她每天卯时起来,练一个时辰的手劲。

周明远给她做了个小磨盘,巴掌大,安在架子上,底下放了一张鹿皮。

她要磨到鹿皮薄得能放在书页上看清底下的字,才算过关。

前三天磨坏六张皮,手磨出三个水泡,她没吭声,用布条缠了继续磨。

周明远在旁边喝茶看着,偶尔调整一下角度,偶尔摇摇头,但一直没替她上手。

第五天,鹿皮能看清一个字了。

第七天,能看清一整句话。

第十天,谢棠晚站在油灯下,举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鹿皮对着光看,

边缘圆滑,没有一丝毛糙。

周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鹿皮接过去叠好,收进匣子里。

“接下来,教你身形。”他说。

身形比脸更难改变。

周明远教她的方法是用布条缠住四肢和躯干,外面再套上宽大的衣裳。

缠松了走两步就散,缠紧了血脉不通,走两步就晕。

谢棠晚在自己身上试了二十七遍。

前二十遍都失败,不是走着走着肩膀那块布滑下来,就是腰上勒得太紧喘不上气。

轩辕拓海每天路过西厢门口,往里看一眼,看她蹲在地上拆布条缠布条、再拆,脸绷得圆鼓鼓的,一次都没进去打断她。

第二十八遍,她终于缠出一副身材矮小的身形。套上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一裹,往墙角那堆扫帚旁边一蹲,一看就是个干杂活的小厮。

周明远绕着走了三圈,点头表示满意。

然后是声音。

声音更难。

五岁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怎么装都像个女娃娃在捏嗓子。

周明远教她用喉头发力,把声线压得低沉,尽量少用鼻腔共鸣。

她练得嗓子哑了两天,喝了三碗枇杷膏,第三天早上起来开口叫了声“叔叔”,声音很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别叫了。再叫下去你义父就要以为我是虐待你。”

最后一天,周明远把一整套行头摆在她面前。

灰布短打,黑布鞋,裹头巾,还有一小罐特制的黄粉,抹在脸上能遮住肤色,让人看起来蜡黄蜡黄。

“出去走一圈。”周明远说,“不用去太远,就在王府上转一转,别让人认出来。”

谢棠晚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小个子。

圆肩,驼背,弯腰,头垂着,脸是蜡黄色的,眉毛画粗了些,整个人像被揉扁了又重新捏过一遍,跟谢棠晚简直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她推门出去。

镇北王府的后院有七八个干粗活的小厮,年龄不等,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十一二岁。

谢棠晚混进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搬花盆。

她弯着腰走过去,不声不响地混进队伍里,抱起一个最轻的陶盆跟在最后面。

没人看她。

小厮们各干各的,搬盆的搬盆,洒水的洒水,谁也没多给这个新来的小个子一个眼神。

她搬了四趟花盆,又帮着扫了一遍地,还去厨房提了一桶水浇石榴树。

厨房的大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喊了声:“瘦猴,你把水桶放回去。”

她压着嗓子应了句“哎”,大娘缩回头继续剁菜。

谢棠晚把水桶放回原位,站在石榴树下吐了口气。

她弯着腰往回走,打算绕回西厢去。

转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顾清让。

这位少年将军今天没穿甲,一身窄袖劲装,腰带束得紧紧的。

他刚从演武场那边过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院子,落在迎面走来的灰衣小厮身上。

谢棠晚的心跳突然停了一下。

她垂下头,把下巴往衣领里缩,步子放慢了,弯着腰给顾清让让路。

怎么看都是个不起眼的杂役。

顾清让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三步。

五步。

他忽然停住了。

谢棠晚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顾清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似乎在回头看她。

不敢动。

“你。”顾清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棠晚没抬头,压着嗓子粗声粗气:“爷。”

“新来的?”

“嗯,前几日才进的府。”

顾清让沉默了片刻。谢棠晚盯着地面。

“抬起头来。”

谢棠晚慢慢抬起头,脸朝着顾清让的方向,目光低垂。

阳光照在她脸上,整张脸跟谢棠晚那个小丫头没有半分相似。

顾清让皱眉。

“怎么不去搬花盆?都搬到游廊那边去。”

“哎,小的这就去。”

谢棠晚站起来,弯着腰小跑着往花棚那边去了。

跑出去七八步才敢偷偷回头瞟一眼,顾清让已经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没有半分迟疑。

她一口气跑到花棚后面,靠着墙蹲下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认出来。

义兄没认出她来。

她在膝盖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西厢的方向回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周明远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剥花生,看见她进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怎么样?”

谢棠晚把门关上,伸手去拆头上的布巾。

“碰见义兄了。”她说,声音还没完全变回去,带着点粗哑,“他没认出来。”

周明远把手里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笑了。

“行,出师了。”

……

这日,一则谣言传进了镇北王府。

一开始只是茶楼里几个书生嘀嘀咕咕,说那个被镇北王收养的小丫头身上带着邪气,谁挨着她谁倒霉。

第二天就传到了菜市口,卖豆腐的老张头跟他隔壁卖葱的老李头嚼舌根,说那孩子是妖孽托生,专门吸人运气的。

第三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谢棠晚也听说了,她趴在花园的石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想起师父玉衡子说的话。

“你的运道是你的,其他人说不了算。他们说你是妖孽,你就当他们是放了个屁。”

谢棠晚当时笑了。

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脏水泼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点疼。

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前世被关在谢家暗室之前,外人也这样传。

说她克父母,说她命硬,说谁沾了她谁倒霉。

那时她什么都不懂,听着听着就信了,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祸害。

后来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她在那间屋子里哭了三年,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谢棠晚从石桌上抬起头,伸手揉了揉眼睛。

这些流言前世听过,这辈子又听见了。

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知道这些人在放屁。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回了西厢房。

半个时辰后,一个小个子灰衣小厮从后角门溜了出去,弯着腰混进了集市的人流里。

城北的菜市口,这个时辰最热闹。

谢棠晚缩着肩膀挤在人群里,把帽檐压得很低。

菜市口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聚着一帮闲人。

谢棠晚凑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其中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吐了口瓜子皮,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听说了没有,镇北王府那个小妖女。”

“咋没听说,满城都传遍了嘛。”

“我跟你们讲,我有亲戚在王府后厨帮工,说那丫头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拜,嘴里念念有词的,邪门得很。”

谢棠晚蹲在人群外,垂着眼,耳朵竖着。

那几个人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来,灰褂子说完了旁边穿蓝布衫的接上,说谢家当初把孩子丢了就是为了避祸,又说镇北王被妖术迷了心窍,堂堂大将军认个妖孽当闺女,迟早要遭报应。

蹲在谢棠晚旁边的是个卖鸡蛋的老汉,筐里还剩半篮子蛋,他听着听着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作孽哦,那么小的娃娃怎么就成妖孽了?”

谢棠晚听见了。

她转头看了那老汉一眼。

老汉满脸褶子,低头数他那些鸡蛋。

谢棠晚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来走了。

从菜市口出来,她拐进西街。

西街比菜市口清净一些,两边都是铺子。

她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下来。

酒馆不大,门脸窄窄的,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有家”。

门口摆着两张条凳,有个客人正坐在那儿端着碗喝酒。

谢棠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酒馆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擦一只酒碗。

那人擦碗的动作慢条斯理的,擦完一只放回架上,又拿下一只。

谢棠晚过了街,推门进去。

酒馆里没什么人,午时刚过,喝酒的散了,晚间那拨还没来。

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小个子,眯了眯眼。

“打酒?”

谢棠晚没说话,走到柜台前面踮起脚,把帽檐往上推,露出那张涂了黄粉的脸。

她看着柜台后面的人,眼睛眨了两下。

花辛夷手里的酒碗停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蜡黄蜡黄的小脸,看了片刻,然后放下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蹲在谢棠晚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原来是你这个鬼灵精。”

那层黄粉蹭了一点在指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人拉起来往后院带。

后院有一架葡萄藤,藤下摆着张竹椅。

花辛夷把谢棠晚按在竹椅上坐下,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看她。

“我听说了关于你的流言。”花辛夷面带微笑说,“街上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谢棠晚坐在竹椅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听见了,也没全听。我就想听听他们到底怎么说的。”

花辛夷没接话。

她伸手把谢棠晚头上那顶布帽摘掉了,露出缠着的头巾,又一层一层把头巾解开。

谢棠晚的头发披散,黄粉蹭掉了几块,露出白嫩的一片皮肤。

花辛夷看着她。

“难过吗?”

谢棠晚抿了抿嘴。

她没说话,但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泪掉下来,憋了好一会儿,眨了两下眼。

“有一点点。”她吸了吸鼻子,“他们说我是妖孽,说我会害人。我怕有人再把我关起来。”

花辛夷伸手,用拇指把她脸上那滴泪擦掉了。

“棠晚。”花辛夷柔声安抚,“你听我说一句话。”

谢棠晚抬起泪蒙蒙的眼看着她。

“别人怎么看你,是他们的事。你是妖孽也好是福星也好,别人说了不算。”花辛夷把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谢棠晚吸着鼻子,她看着花辛夷。

她又想起师父说,运道是她的,其他人说不了算。

还有义父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爹陪你。

她想起很多事。比起那些难听的话,她记得更多的是这些美好的回忆。

谢棠晚把泪擦干净了,两条腿不晃了。

“我知道。”

“我不是妖孽。”

“我是福星。”

花辛夷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你要记住了。”

谢棠晚在酒馆后院洗了脸,把黄粉洗得干干净净。

花辛夷给她倒了杯水,又切了半块枣糕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谢棠晚坐在葡萄架下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问花辛夷:“花姨,你这酒馆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花辛夷靠在门框上擦一只酒坛子,头也没抬:“以前的事,不提了。”

谢棠晚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枣糕。

……

第二天一早,长公主的马车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

轩辕莺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排带刀的侍卫。

她迈进正门的时候,轩辕拓海正好从里面迎出来,看见胞姐愣了一下。

“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棠晚。”轩辕莺朝她弟弟摆了摆手,没有多解释,径直往里面走。

谢棠晚正蹲在后院给那只麻雀喂米粒,听见前院的动静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轩辕莺已经到了门口。

长公主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她。

“棠晚。”轩辕莺朝她伸出手,“来。”

谢棠晚放下手里的米粒走过去,把手塞进长公主手心里。

轩辕莺牵着她一路走到王府大门口,门口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认出那是长公主的仪仗,远远地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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