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羡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黄昏了。
他睁开眼时,屋里光线很暗,窗纸上透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他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房梁,然后感觉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软软的,温的。
偏过头,就看见欢娘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被他握着,没抽开。
他没动,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得很浅,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大概是昨夜忙乱时蹭上的。
头发也松了,几缕散下来贴在颊侧,衬得脸色比平日更白。
他试着动了一下腰侧,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那一下把欢娘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欢娘的眼神往下移,落在两人还握着的手上,脸上浮起一点不太自然的神情,但没抽走,只是飞快地别开视线去摸他额头。
“还烧吗?”
“凉。”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欢娘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去倒水。
楼羡看着她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水递过来时他接得有些吃力,腰侧的伤让他稍微一动就皱眉头。
欢娘干脆在床边坐下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托着杯底让他慢慢喝了几口。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问:“二哥呢?”
“在院里。”
“院里?”楼羡抬了一下眉,“他没进来?”
欢娘把杯子放下,没接这话。
楼羡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像一张纸折到一半没折完。
“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少说两句吧。”
欢娘把杯子放到桌上,背对着他。
“刚醒就说这些。”
楼羡没再开口,但他脸上的笑意没落下去。
欢娘回来坐下时,他忽然伸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
欢娘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
“你还好意思说。“
楼羡轻轻笑了一下,那笑牵动了伤口,他眉头皱起来,手却没松开。
院外楼凛其实一直在。
他坐在廊下台阶上,手里那碗粥早就凉透了。
他中间进去过一次,隔着门缝看见欢娘趴在床边,手被楼羡握着,他站在门外没出声,又把门合上了。
然后他就坐到了现在。
天色从亮变暗,他一步没挪。
腿都坐麻了,也没起身。
欢娘出来时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廊柱,一条腿屈着,胳膊搭在膝上,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沿凝着一圈米皮,粥已经凉得看不出是粥了。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没多久。”
欢娘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伸手接过来。
碗底冰凉,她抿了一下唇,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我去热一热。”
楼凛没拦她。
等她端着热好的粥回来时,他还坐在原地。
她把碗递过去,他接了没喝,搁在手边。
欢娘在他身旁坐下来,隔了约莫半臂的距离。
两个人并肩坐在廊下,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院子里的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欢娘先开口的。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不高兴。”
楼凛没接话。
他偏过头看向院子,脸色在暮色里显得不大好。
欢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他为我受伤,我总得照顾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在这里。”
楼凛终于转过来看她。
“他替你挡了一刀。”他说,“你守着他,应该的。我没说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比说了什么还让人难受。”
楼凛顿了一下,像是被这话噎住了。
欢娘看着他,声音放低了:“楼凛,我昨夜差点死了。”
他肩膀动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
“那人掐着我脖子按在墙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楼凛回来看到我不在了,会不会疯。”
楼凛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后来楼羡进来了,他替我挡了那一刀,那刀刺进去的时候,血溅在我脸上,是热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干。
“我喜欢你,我也说过。可你总得让我把欠他的还完。”
楼凛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有这话就够了,至少,她是偏心他的。
欢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又冒上来。
她没忍住,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是什么醋坛子成精了。”
“……”
“我都说了喜欢你了,你还坐在外面喝冷粥。”
楼凛被她说得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偏过头去,低声道:“我就是不痛快。”
“我知道。”
“你自己说的不能逼你。”
“我没说你可以灌自己一肚子冷风。”
楼凛不说话了。
他低头把那碗热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得烂透了,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
他又喝了一口,像在跟谁赌气一样。
欢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唇角沾着的那粒米拿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楼凛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喝完回去睡一觉。”她说,“你伤口还没好全。”
“你呢?”
“我还得回去看着他。”
楼凛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了,碗递给她。
欢娘接过碗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楼凛。”
他抬头。
“你也很重要。”
这话落下来,楼凛的步子忽然比方才轻了些。
屋里,楼羡靠着枕头半坐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看着比下午好了一些。
他见欢娘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院门。
“二哥走了?”
“嗯。”
“他没进来?”
“回去休息了。”
楼羡垂眼笑了一下,反倒像松了一口气。
欢娘在他床边坐下,他忽然又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他缠着纱布的腰侧,低声问:“疼不疼?”
“有一点。”
“大夫说你差一点伤到内脏。”
“差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那就还是没伤到。”
“欢娘,别因为我受伤就心疼我,那样会让我觉得,占了好大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