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此时也在堂中。
她是午后被魏王府请来的。听到这里,便道:“内侍省若进复问堂,第一眼就会毁他半条胆。”
魏王看向她:“你有什么法子?”
沈韫道:“先问物,不问人。”
魏王眼神微动。
沈韫继续道:“先勘销毁册、领符册、火耗账,再问郭从简。账册不会怕内侍省。先把账册钉住,再让郭从简只答账上缺口。不要让他一上来就面对张承礼、严中贵、程元振这些名字。”
杜衡点头:“可行。”
陆观棋道:“还要让刘晏先开口。刑部和大理寺不要先问。”
沈韫看向他。
陆观棋道:“郭从简是刘晏带回来的,家眷也是刘晏护住的。他对刘晏熟。换生人先问,他会慌。”
卢令仪道:“旁听的人是谁?”
宋微道:“内侍省主簿胡思敬。明面上是崔怀谦的人,在内侍省名籍、旧牒上做了多年,正适合核张承礼、严中贵旧籍。”
杜衡道:“明面上?”
宋微继续道:“他弟弟在神策军当差。”
许峥冷声道:“那就是程元振的人。”
宋微没有否认。
沈韫道:“也可能是崔怀谦不得不派一个程元振能接受的人。”
堂中静了一瞬。
卢令仪轻声道:“崔怀谦这个大监,未必比旁人自在。”
魏王道:“所以胡思敬不能离郭从简太近。”
沈韫道:“高成会盯,但高成是圣人的人,不是我们的。”
魏王没有反驳,只道:“还要有大理寺的人。”
杜衡道:“我去找大理寺卿韩平。他虽圆滑,但最怕担事。只要让他知道,郭从简若在大理寺出事,圣人第一时间问的是他,他自然会把人看得死紧。”
卢令仪点头:“让怕事的人去守事,常比让忠义的人稳。”
沈韫道:“还有陶乐游。”
魏王看向她。
沈韫道:“郭从简已经在堂上。程元振若暂时碰不到郭从简,下一步必然是陶乐游。陶乐游若死,郭从简便成孤供。”
陆观棋道:“陶乐游在入京路上,昨日到蓝田,今晚应能入城。”
沈韫心里一紧。
“今晚?”
“是。”
“走哪条门?”
“春明门。”
沈韫立刻道:“换。”
陆观棋看向她。
沈韫道:“魏王府知道他今晚从春明门入,程元振未必不知道。换延平门,绕南入城。不要走官驿,入城后不进大理寺,先入刘晏别院。”
陆观棋皱眉:“临时改路,容易乱。”
“乱比死好。”沈韫道。
魏王点头:“改。”
陆观棋拱手:“是。”
沈韫又道:“别让押解的人知道全路。分两段。第一段只知延平门,第二段在门外换人。”
许峥看了她一眼:“沈大人,这像逃命。”
沈韫道:“本来就是。”
魏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程元振这次不会只动一个地方。”
卢令仪道:“他会同时压郭从简、陶乐游、刘晏,还会在宫中说魏王府借沈昭旧案攻内侍省。”
杜衡道:“所以殿下最好不要亲自去大理寺。”
魏王道:“孤知道。”
他停了停,又看向卢令仪。
“楚王和独孤贵妃那边,也该递一句话了。”
沈韫抬眼。
卢令仪会意:“臣妾去安排。只递朔方,不提沈昭案。”
魏王点头:“不要从王府明路走。”
卢令仪道:“明白。”
这句话点到即止,堂中无人再多问。
楚王若一味避嫌,独孤云只会以为长安亲族已经弃他。可楚王若公开动,又正中太子和程元振下怀。魏王此时递话,是自保,也是稳局。
沈韫没有插手。
宫中与王府之间的细线,本就不是她最熟的地方。她只要知道,卢令仪能把那句话送到该听见的人耳中,便够了。
傍晚时,宫中又传来消息。
圣人准复问。
明日巳时,刑部、大理寺、刘晏会同复问郭从简。内侍省主簿胡思敬旁听,核验张承礼、严中贵名籍。高成奉旨监视。
同时,圣人另下口谕:
“陶乐游入京后,先押大理寺,不得私问。”
魏王看到这句,抬头看向沈韫。
沈韫道:“圣人也知道陶乐游危险。”
杜衡道:“那程元振更知道。”
魏王道:“所以今晚最危险。”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魏王府诸人各自散去。
许峥去安排盯大理寺侧院,陆观棋去改陶乐游入城路线,杜衡去见大理寺卿韩平。卢令仪留下宋微,另行安排给楚王府与独孤贵妃递信。
明鉴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雨也在这时落下。
殷亮撑伞迎她。
“沈大人。”
沈韫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魏王府门前的灯:“今晚不要回进奏院。”
殷亮一怔:“去哪?”
“刘晏别院附近。”
殷亮立刻明白。
“沈大人要亲自去?”
“我不露面。”沈韫道,“但我要知道他有没有活着到。”
车轮转动,驶入雨夜。
长安坊墙在雨中显得格外高,像一重一重沉默的黑门。
同一时刻,宫城北侧,程元振府中也亮着灯。
胡思敬跪在堂下,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
程元振坐在灯影里,手中慢慢转着一串佛珠。
内侍省名籍归大监,性命却未必归大监。
“只能旁听?”程元振问。
胡思敬声音发颤:“圣人如此下旨,高成亲自盯着。”
程元振笑了一声。
“高成。”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怒意。
胡思敬却出了一身冷汗。
程元振道:“旁听也好。”
胡思敬不敢抬头。
程元振慢慢道:“你明日只做一件事。”
“请十郎吩咐。”
“看着郭从简。”
胡思敬怔住。
程元振道:“不用问,不用说。复问时,他若抬头,你便看着他。”
他把佛珠放到案上:“让他知道,内侍省还认得他。”
胡思敬喉头发紧:“是。”
程元振又问:“陶乐游到哪了?”
旁边一名小内侍低声道:“按原报,今夜春明门入城。”
程元振抬眼:“原报?”
小内侍立刻跪下:“奴婢这就再查。”
程元振没有斥他,他只是看向窗外。
雨水敲在檐下,细密如针。
“他们会改路。”
小内侍低着头,不敢答。
程元振道:“魏王府有聪明人,沈韫也不蠢。春明门,他们不会走了。”
他停了停。
“让人去延平门。”
小内侍一惊。
程元振笑了:“人逃命时,总觉得绕远便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灯前,拨了拨灯芯。
火苗微微一亮,照出他苍白的脸。
雨声更密。
长安这一夜,许多人都没有睡。
而大理寺侧院里,郭从简缩在窄榻上,听着窗外雨声,忽然醒了。
他梦见右库侧廊。
梦见张承礼回头对他说:“销过的东西,才好拿。”
他满身冷汗,坐在黑暗里,听见远处更鼓一声一声传来。
明日复问。
他知道,内侍省的人会来。
死人也会来。
张承礼,严中贵,陶乐游,还有那些被烧掉的册子,都会跟着他一起走进复问堂。
他抱住膝盖,嘴唇发抖。
门外守卫低声问:“郭令史?”
郭从简没有答。
很久之后,他才哑声道:“我能不能见刘尚书?”
守卫沉默片刻:“明日便能见。”
郭从简闭上眼。
明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明日说完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