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一下站起来,肚子都跟着紧了一下。
“我认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陆光宗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你没做,不代表不能做。”
“周氏,你记着,你是我陆家的媳妇。”
“这回的事,若真查到我头上,全家都得跟着完。”
“你若站出来,说是你心里怨毒,买通人去动手,至少还能保住陆家一条根。”
周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傻。
她一下就听明白了。
这是要她顶出去。
顶陆光宗。
顶陆家。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让我认命案?”
“你疯了?”
陆光宗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走近了一步。
周氏抱着肚子往后退,脸色越来越白。
“陆光宗,你别忘了,我还怀着身子。”
“你敢让我去死?”
陆光宗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你若不去,死的就是全家。”
“你若去了,家里还能留一个。”
周氏整个人都在抖。
她这才意识到,陆光宗不是在商量。
是已经决定了。
她往前几年还以为,自己嫁的是个读书人。
现在才看明白,这人一旦要狠,是真能把枕边人也拿来挡刀。
周氏喉咙发紧。
“我不认。”
“我什么都没干。”
陆光宗脸色一下沉了。
“不认也得认。”
“府里若真细查,死的人会更多。”
“你以为你不站出来,就能把这事躲过去?”
“躲不过。”
“你只会拖着全家一起死。”
周氏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不是没怕过。
可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怕到这个份上。
尤其是她上次流产之后,后来又怀了个孩子。
这孩子已经有些月份了。
她原先还偷偷盼着,等孩子生下来,家里总会看在血脉份上,对她稍微好些。
可如今,陆光宗居然要拿她去顶杀人的罪。
周氏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声音都发哑了。
“你还是人吗?”
陆光宗看着她,半晌后,忽然低声道。
“你若想活,今晚就听话。”
“明日县衙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心里记恨陆丹青。”
“说你气她害得陆家一败涂地,气她坏了耀祖前程,气她让周围人都笑话咱们。”
“再说,你早就暗中见过一个过路的脚夫,给了银子叫人下手。”
周氏听得浑身发冷。
“你要我把自己说成疯妇?”
陆光宗淡淡道。
“不是说成。”
“是让所有人都信。”
周氏嘴唇抖得厉害。
她想骂。
想闹。
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被眼前这个男人吓住了。
因为陆光宗不是在求她。
他是在逼她。
周氏低下头,手指一直在抖,抖得连针线都拿不稳。
她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慢慢被碾碎了。
这一夜,陆光宗没有睡。
周氏也没睡。
后半夜,她屋里点着一盏小灯,灯火忽明忽暗。
陆光宗坐在外间,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他甚至还在想另一件事。
若周氏真被定了罪,那就得让她死得干净。
不能留口供。
不能留活路。
不能叫她有机会翻出别的东西。
次日一早,府里的人果然来问了。
问得很细。
问陆丹青遇刺前后,兴安县有什么异常。
问陆家上下近来与陆丹青有何往来。
问陆光宗对这件事有无怀疑。
陆光宗先是不动声色地答了几句。
等到府里的人把目光转到周氏身上时,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若说与陆姑娘有旧怨的,倒真有一个。”
差官抬眼。
“谁?”
陆光宗缓慢地转过身。
“下官的妻子,周氏。”
这句话一出,周氏在后头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陆光宗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她近来性子偏激,常因家中旧事怨怪陆姑娘。”
“前些日子,甚至还说过,若陆姑娘死在路上,陆家也能少一桩麻烦。”
“下官起初只当她是妇人家胡言。”
“如今想来,怕是另有缘故。”
差官脸色一正。
“陆大人的意思是,周氏可能与刺杀一事有关?”
陆光宗闭了闭眼,像是极为痛苦。
“下官不敢妄断。”
“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请官府细查。”
周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整个人都僵在那儿,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就因为陆光宗一句话,她就从一个普通妇人,变成了杀人的嫌犯。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
差官当即要提人。
周氏被带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她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可陆光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府里的人把她押到堂上,问得极凶。
先问她与陆丹青有何仇。
再问她是否买通脚夫。
再问她银子从何而来。
周氏一开始还想否认。
可陆光宗先前已经给她铺好了口供。
说她怨。
说她恨。
说她曾经在市面上与人打听过驿路。
说她近日心绪反常,夜里总睡不安稳。
这些零碎东西,若只看一两样,根本不算什么。
可一旦全堆上来,又正正好好能拼成一个“像”。
像一个心怀怨毒、想要报复陆丹青的女人。
周氏越辩,越显得慌。
越慌,越像真有事。
等到第三回审问时,她终于崩了。
她抱着肚子跪在地上,哭着喊。
“不是我。”
“我真没做!”
“我只是说过几句气话!”
差官面无表情。
“那谁能替你作证?”
周氏嘴唇一抖。
她想说陆光宗。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看见陆光宗站在堂外。
那人看着她,目光极淡。
淡得像在看一块已经没用的木头。
周氏心里猛地一寒。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若真的把陆光宗咬出来,不但活不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会跟着没。
她哭得更凶。
可哭到最后,还是只剩一句。
“我认。”
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周氏整个人都瘫了。
旁边的差官立刻记下。
又追着问她可曾串通人手,可曾买过药,可曾往哪条路上递过银子。
周氏已经没力气了。
她开始顺着陆光宗给的那套话往下认。
认她恨。
认她怨。
认她一时糊涂,想叫陆丹青吃点苦头。
认她曾偷偷给一名脚夫递过碎银,叫人去截人。
认她不懂事,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
这些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陆光宗站在外头,心里却没有半点松。
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还得让她彻底咬死。
于是他又在旁边“痛心疾首”地补了一句。
“她本性不坏,只是一时糊涂。”
“若能早些拦住,也不至于如此。”
这话听着像替妻子求情。
其实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送。
因为一旦定了“糊涂生怨、私自买凶”,周氏就只有一条路。
杀。
没几日,案子就判下来了。
罪名写得很重。
说她心怀怨毒,暗使凶徒,意图加害府学举子。
又因证供确凿,银钱往来也对得上,便按律处斩。
这消息传进后宅时,周氏整个人都软了。
她先是不信。
直到差役来押,她才猛地扑住门框,像疯了一样哭叫。
“不是我!”
“真不是我!”
“陆光宗!你不得好死!”
可门外早已没了回应。
陆光宗就站在不远处,听着这句咒骂,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波动。
他只轻轻道。
“带走。”
周氏哭得撕心裂肺。
可最后还是被拖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肚子猛地一疼,身下竟见了红。
她脸色瞬间白透,声音都变了。
“我肚子……”
“我肚子疼……”
差役也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慌忙去报。
可已经晚了。
周氏被押到刑场前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人还没跪稳,就先疼得蜷了起来。
旁边押送的婆子一看,脸都变了。
“这……怕是要生?”
周氏自己也感觉到了。
可那不是要生。
是孩子在往下掉。
她整个人都抖得厉害,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曾经以为,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至少能护住自己一命。
现在才知道,陆光宗根本没打算留。
刑场边围了不少人。
大家原本还在看热闹。
可一见周氏这样,议论声就小了。
甚至有人开始发怵。
“都这样了,还能斩?”
“那肚子里……”
“像是怀着呢。”
监斩的人皱了下眉,去请示上头。
结果回来的话很硬。
“既已定罪,就照律办。”
周氏听见这话,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她抬起头,远远望见人群后头的陆光宗。
那人穿着官服,站得笔直。
神情甚至有点悲悯。
可周氏知道,那是装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陆光宗……”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刀落下去的时候,天色正暗。
一声闷响。
随即便有人看见,周氏身下的血一下漫开了。
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扯碎了。
刑场边顿时一阵哗然。
有人说她这分明是有孕之身。
有人说这杀得太狠。
还有人说,陆家这回是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陆光宗听着这些话,面上半分不露。
可等回到衙门后堂,他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碗。
碎片四溅。
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
他眼底的冷,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周氏死了。
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了。
这本该是能替他遮过去的一刀。
可陆光宗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不是在割肉保命。
是在拿一家子人的命,去换自己的一口气。
这种气,憋到最后,不但没散,反倒把他整个人都烧得更狠了。
他坐在黑下来的屋里,指节一根根收紧。
陆丹青。
又是陆丹青。
若不是这个丫头一路逼着,若不是她把事情闹到府里,若不是她让人查到兴安县头上,周氏也不会死。
孩子也不会没。
他本来就恨陆丹青。
这下更是恨进了骨头里。
这恨再也不是单纯的家仇。
而是结了死疙瘩。
以后不管陆丹青走到哪儿,做什么,陆光宗都不会再给半点活路。
只要她还在。
他就一日不得安生。
也是从这天起,陆光宗开始更明目张胆地盯着葛源乡。
盯着陆丹青。
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要一有机会,他就想把这口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不过很快,陆光宗就顾不得这件事情了。
兴安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很多百姓染了天花!
县衙后院的风又吹了进来。
典史推门进屋,低声说了一句。
“大人,外头又来人问了,说南街那户人家是不是也该封门。”
衙役站在门边,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县衙里药味、石灰味、汗臭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心口发堵。
陆光宗坐在案后,眼底全是血丝。
案上摊着一份又一份呈报。
哪家发热。
哪家起疹。
哪条巷子又死了人。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陆光宗盯着看的,却根本不是这些人的死活。
陆光宗问。
“现在县里实报有多少?”
旁边书吏低着头。
“回大人,确诊二十七人,疑似十六人,死了四个。”
陆光宗
“太少。”
书吏一愣。
“大人?”
陆光宗抬起头,声音不轻不重。
“本官问的是,上头那边该报多少。”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书吏脸色发白。
“大人,这……这不是有册子么。”
陆光宗冷冷看过去。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眼下县里有疫,是真是假,重不重,全看怎么往上呈。”
“本官若说轻了,回头压不住,罪是谁的?”
“本官若说重了,提前防备,保住一县百姓,这功又是谁的?”
书吏听得喉咙发干,不敢再接。
旁边站着的典史倒是先回过味来了,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的意思,是先往重了报?”
陆光宗把手中朱笔放下。
“不是往重了报。”
“是如实报。”
典史嘴角抽了一下。
如实报?
二十几个报成几百上千,这也叫如实?
可这话只敢在心里打转,谁也不敢真说出来。
陆光宗见几个人都不吭声,反倒笑了笑。
“怎么,一个个都怕了?”
“本官是在救人。”
“若不把事情往大了报,上头舍得拨药?舍得拨粮?舍得给人手?”
“等真烂到全县收不住时,你们谁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