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那头的巡夜锣声还没停。
一下接一下。
敲得人心里发烦。
陆丹青站在门边,听见那句“先来问过我”,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来借书。
没想到一进院子,先撞上的却是这句话。
张言把手里的书合上,抬头看向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学生。
“饿了几顿,就不知道该怪谁了?”
“县里拿官威压人,你们不去讽刺那位大人做官不贤德,小家子气,倒先拿读书人出气。”
“这叫哪门子道理。”
那个刚才抱怨的学生脸一下涨红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苏素真坐在最里头,手边放着一盏早凉下来的茶。
“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
“书院门口的饼卖不成,早饭吃不上,巡夜锣吵得睡不好。”
“这些账你记在谁头上,自己心里没数?”
“陆光宗回乡做官,先拿恩山书院开刀。”
“你怪丹青,岂不是把刀口往自己同窗身上戳。”
那学生被说得一句都接不上。
陆丹青这才缓缓走进门。
她的脸色很静。
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心里明白得很。
这几日县里怪的偏偏不是陆光宗。
是她。
她看了几个师兄一眼,低声道:“我有话想单独跟师兄们说。”
萧烈先点头。
“进来。”
陆丹青跟着三人进了里屋。
门一关,外头那点嘈杂便被挡了大半。
屋里只剩一盏灯。
萧烈把灯芯挑亮了些,开口时仍是那副冲劲十足的样子。
“你是不是想问,外头那些人为什么开始怪你。”
陆丹青点头。
“是。”
“我知道陆光宗在压人。”
“我马上就要去府试了。”
“再这样下去,乡亲们会怕,书院会乱,连学生都要跟着散心。”
她说得很直。
萧烈听完,没立刻接。
反倒是张言先抬了头。
“你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什么吗。”
陆丹青看着他。
张言慢慢道:“你最该去府试。”
“别的事,先往后放。”
苏素真也跟着点头。
“丹青,你心里有数,我们都知道。”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书院在这儿。”
“葛源乡在这儿。”
“严家也在这儿。”
“你若一乱,别人就更乱。”
陆丹青抿了抿唇。
“所以我来找师兄。”
萧烈听见这句,脸色反倒缓了。
他本来性子烈,最见不得人被欺负。
这会儿听见陆丹青不逞强,反倒有点满意。
“这才对。”
“你一个七岁的小丫头,逞什么强。”
“老师致仕了,可恩山书院还没死。”
“我们几个还在。”
“谁要真敢拿你和乡亲们当软柿子捏,那就先问问我们这几个师兄答不答应。”
他说完,抬手在桌上一拍。
“陆光宗一个知县,真以为自己上了公堂,就能把书院踩进泥里?”
张言也接过话。
“我这秀才功名虽不算大,可我父亲在京里做事,族里也不是没人。”
“他若只是想立威,我们可以忍。”
“可他拿百姓的饭碗和书院的风气做筏子,这就不是忍不忍的事了。”
苏素真轻轻“嗯”了一声。
“我家里有人在礼部。”
“这类事,若真说到礼法上,他未必站得住。”
陆丹青怔了一下。
她先前只知道几个师兄有来头。
却没想到,来头都不小。
这三个人平日里在书院不显山不露水,真要往外头站,腰杆却一个比一个直。
她看着他们,心里微微一松。
“那师兄们打算怎么做。”
萧烈咧嘴一笑。
“先不急着打。”
“先让他自己把脸递过来。”
“再一巴掌抽回去。”
张言挑了挑眉。
“你又想出什么损招。”
萧烈抄起茶盏喝了一口。
“陆光宗不是最爱拿官威压人吗。”
“那就让他自己在官威上摔一跤。”
苏素真看了他一眼。
“说具体些。”
萧烈把茶盏放下,慢慢道:“书院门口那些摊子,本来就是给学生填肚子的。”
“县里要整肃街面,可以。”
“可他明摆着不是整肃街面,是拿咱们恩山书院开刀。”
“他既敢做,就得敢认。”
张言立刻明白了。
“你是想让他当着人面,把话说死。”
“没错。”
萧烈抬眼。
“他不是喜欢说本官说了算吗。”
“那就让他在书院、在乡亲、在摊贩、在书吏面前都说一遍。”
“这话一旦落了口,他就别想再装什么奉公行事。”
陆丹青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师兄是想留口实。”
萧烈一拍桌子。
“就是这意思。”
“他要是敢当众压人,我们就敢把这话原样送出去。”
“他以为自己是县令,便能胡来。”
“可县令也得守规矩。”
“真把把柄递到人手里,他就得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脚。”
苏素真这才开口。
“我负责把书信送出去。”
“先写给家里。”
“再写给京中亲族。”
“你们把证据留好,我把话递出去。”
张言也点头。
“我来写第二封。”
“我父亲虽不在广信府,可他在京里看得多,最知道这种拿私怨搅公事的官,最怕什么。”
萧烈咧嘴笑得更大。
“我来写第一封。”
“我父亲脾气最爆。”
“他若知道陆光宗拿书院和百姓撒气,能当场骂得他祖宗都抬不起头。”
陆丹青听到这儿,眼神也跟着亮了一点。
“我能做什么。”
萧烈看向她。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管备府试。”
“剩下的,我们来。”
张言也跟着道:“你要真想帮,便把那些摊贩的名字、被卡的文书、夜里巡锣的时辰,全记清楚。”
“还有,别让外头人真以为你怕了。”
“你如今是县案首。”
“县案首不是让人推来推去的木头。”
陆丹青看着他们,认真点了头。
“好。”
“我记。”
“我也不乱。”
萧烈这才放了心。
“这就对了。”
“我们几个在这儿,先把兴安县这口气撑住。”
“你放心去考。”
“别的,交给师兄。”
话说完,陆丹青便把这几日的事,一条一条都记了下来。
哪一家摊子被赶了。
哪一日巡锣敲得最勤。
哪一条路引卡了三次。
哪一份文书明明齐全,却总被说“再等等”。
她写得很细。
连书吏说话的口气都记了一些。
萧烈看得直点头。
“行。”
“这小脑子,真不是白长的。”
张言则把她记的几张纸接过去,扫了两眼,便忍不住笑。
“陆光宗若真敢碰上来,这几张纸就够他难受一阵。”
苏素真没笑。
只是把纸轻轻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我就去。”
“先递到家里,再由家里转出去。”
不过多时,陆光宗就知道不对了。
他原本正坐在县衙后堂,听书吏报账。
说的是街面整顿后的秩序。
说是“清净了不少”。
陆光宗一听,心里正得意。
还没得意多久,外头便有人进来通报。
“大人,恩山书院的萧廪生求见。”
陆光宗抬了抬眼。
“萧烈?”
“他来做什么。”
师爷低声道:“说是替书院学生和附近摊贩,来求个方便。”
陆光宗嘴角一扯。
“方便?”
“他一个廪生,也配来跟本官谈方便。”
师爷不敢接话。
陆光宗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便又冷笑。
“让他进来。”
“本官倒要看看,沈真石致仕以后,他门下这些人,能硬到什么地步。”
不多时,萧烈便进了堂。
他今日穿得极规矩。
仍是一身青衣。
只是腰板比平时更挺。
一进门,他先拱手。
“见过大人。”
陆光宗看了他一眼。
“你有何事。”
萧烈开门见山。
“学生是为书院门口那些摊贩来的。”
“也是为附近几个学生来的。”
“县里近来整肃街面,本也无妨。”
“可书院门口的摊子一撤,许多家境一般的学生连早饭都吃不上。”
“这事,是否能通融。”
陆光宗听完,脸色先淡了。
“通融?”
“本官整肃街面,轮得到你来讲条件?”
萧烈依旧不急。
“学生不敢讲条件。”
“只是想问一句。”
“县尊所谓整肃街面,是为了公,还是为了私。”
这句话一落,堂上空气当场一冷。
师爷眼皮都跳了一下。
陆光宗眼神也跟着变了。
“你什么意思。”
萧烈语气平平。
“意思就是,县尊若真为公,便不该专挑恩山书院门口的摊子动手。”
“若是为私,那就更该想想后果。”
陆光宗冷笑。
“后果?”
“你一个廪生,也敢在公堂上说后果。”
“本官再问你一次。”
“书院门口的摊子,本官想让它关,它就得关。”
“你待如何。”
萧烈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不大。
却冷得很。
“大人既然这么说。”
“那学生就明白了。”
陆光宗下意识皱眉。
“你明白什么了。”
萧烈拱手。
“明白大人不是在整肃街面。”
“是在借县令的手,整肃书院。”
“更准确些说。”
“是在借公事,压人私怨。”
陆光宗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放肆。”
他一拍案几,声音都高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本官。”
“本官做事,轮得到你一个廪生来指手画脚?”
萧烈像是早料到他会急。
“大人若说这话,便更说明事情不假。”
“若真清白,何必急成这样。”
“再说,大人总不能连书院学生和附近百姓填肚子的路都堵了。”
“大周哪条律例写着,读书人门口不许卖早饭。”
“又哪条律例写着,县尊可以因人设禁。”
陆光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原本想压人。
可萧烈句句都往规矩上拽。
偏偏还不是来跟他吵。
是在逼他自己开口说死。
陆光宗若说“这是本官的意思”,那就等于把私怨坐实。
若改口说“只是暂时整顿”,那又显得自己心虚。
他一时竟被堵得半句话都喷不顺。
萧烈见火候到了,便不再继续逼。
只道:“学生话尽于此。”
“若县尊仍觉得学生多嘴,那便请县尊记着。”
“书院虽小,学生虽少,可学生们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
说完,拱手就退。
陆光宗坐在堂上,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学生上门求情。
没想到萧烈居然敢当面把话挑破。
更让他烦的是,堂外围着的几个书吏和差役,脸色都已经有点变了。
这话传出去,若传到府里,便不是小事。
他刚要发作,师爷便悄悄上前一步。
“大人。”
“外头还有人等着。”
陆光宗眼皮一跳。
“谁。”
师爷压低声音。
“张秀才。”
“还有苏秀才。”
陆光宗一怔。
张言和苏素真。
他听过这两个名字。
也是恩山书院沈真石门下的人。
他冷笑一声。
“好。”
“一并叫进来。”
“本官今天倒要看看,沈真石这些徒弟,一个个能翻出什么花。”
张言和苏素真进来时,神色却比萧烈还稳。
张言先拱手。
“见过大人。”
苏素真也行了一礼。
“见过县尊。”
陆光宗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
“你们也是来替书院求情的。”
张言道:“不只是求情。”
“学生是来问账的。”
陆光宗眉心一拧。
“问什么账。”
张言从袖中取出一沓纸,轻轻放到案前。
“这几日被扣下的路引。”
“这几日被拖慢的修桥文书。”
“这几日被赶走的摊子。”
“还有夜里巡锣的时辰。”
“学生都记下了。”
陆光宗盯着那沓纸,眼底一冷。
“你们倒是准备得齐。”
苏素真接口道:“若不齐,怕是不够县尊看。”
陆光宗本就憋着火,这一回当场便笑了。
“看?”
“你们几个读书人,是来审本官的。”
张言轻声道:“不敢。”
“学生只是想提醒县尊。”
“官做得再大,也得讲个理。”
“若真把理踩没了,今日能压书院,明日便能压乡亲,后日便能压整座兴安县。”
陆光宗忽然站起身。
“放肆。”
“本官用不着你们教我做官。”
“你们要是再多嘴,本官连你们书院都能一并整治。”
这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萧烈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张言也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