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无聊地蹲在地上,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阵,她就勒紧裤腰带,又摸出水囊灌了两口水,看着没有一丝动静,也没人的乡村小路,幽幽叹了一口气。
滴答滴答的马蹄声传来,伍一副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他艰难地翻身下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嘶嘶两声。
他是会骑马,但只会骑慢慢走着的马,很少跑这么快的。
这一时之间还不适应。
柴昭蹲在地上抬头看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后把水囊丢给他。
伍一副伸手接住,左右一看:“陶神医和柴郎君呢?”
柴昭指向村里:“这个村子太安静了,他们进去探探消息,让我们在这儿等着。”
伍一副就伸手进包袱里掏了掏,一摸摸空。
这个角落是专门拿来放食物的。
他扯开包袱往里看,角落空了。
“我记得还有个饭团子……”
柴昭抬头看了一眼后道:“你忘了?出山前在小溪边,马不乐意走了,饭团都掰开给它们吃了。”
“可有五个饭团……”伍一副想起来了,柴昭心疼自己的马,把最后一个饭团也掰了给马儿都分了。
他就看向马背上的糙米,犹豫道:“要不我现在找柴生火,先煮点粥?”
他们有糙米,但每次都得现做,每天晚上再多做一点捏成饭团,第二天午时就不用停下生火做饭,直接吃饭团。
伍一副每次都会准备五个,一人一个,多出来的一个,食量大的柴昭和陶景升分。
但可能是一连二十来日的奔波,今天中午三匹战马都闹脾气不肯走了。
柴荣说是因为它们吃到的糖太少,这段时间他们都是让它们吃青草,但战马其实很少放青,大多时候是吃晒干或是现割的苜蓿、稻草、麦秸,还要调配精饲料,比如豆子、粟和大麦,一些优等战马,还要有麻、鸡蛋和油脂,可以说,养一匹战马的花费比养一个人还高。
柴昭这才知道这匹马跟着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当即决定把自己的饭团让给它吃。
既要马跑,自然要给马吃饱,所以陶景升和柴荣也忍着饥饿把自己的饭团给了各自的马。
都是一起跑的马,虽然伍一副骑的是驽马,那也不能让人家太受委屈,所以伍一副在柴昭的目光炯炯下也把饭团让给了自己的马。
马儿吃饱喝足,这才愿意重新启程,一行四人就饿着肚子。
但一顿不吃饿不死,他们有粮食的,就是懒得生火煮,想着晚上停下时再多煮一些就是。
可以煮三锅,一锅现吃,一锅给马儿们,一锅做成饭团带走。
但没想到他们运气如此之好,没到晚上就走出山了。
柴昭觉得再忍一下,等柴荣他们从村里出来就能找吃饭的地方了,但她高估了自己,她饿得有些难受。
她皱了皱眉,见两刻钟过去他们还没回来,她不由站起来。
或许是起得猛了,她眼前一阵阵发花,她撑着树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伍一副没发现她的异常,还在摸着马儿跟它说话,落在柴昭的耳里,声音忽远忽近,很不真切。
她隐约知道自己这是饿狠了,气血不足所致,而且后背发寒,额头发出冷汗。
柴昭一手扶着树,却没有说话的力气和欲望,她右手微微一动,扯开了腰间挂着的一个灰色的包,微闭着眼睛靠感觉摸到一个药瓶,拇指顶住木塞,往常只需轻轻一拨就开的木塞却半天没动静。
她有些烦躁地皱眉,正想努力出声让伍一副帮忙,就感觉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从她手里取过药瓶后打开……
柴昭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星星点点的光斑中,一个比她略高一些的人站在她面前,看不清楚人,但有些熟悉。
他打开药瓶,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捏了放在她嘴边。
人不熟悉,但药很熟悉。
柴昭每日一粒,闻出这是人参养荣丸的味道,她想也不想张嘴就咬住药丸。
药丸入口,苦涩微甘的药味在舌尖缓慢蔓延开,她嫌含服药效太慢,干脆咬破药丸,无视在舌尖爆开的药味,嚼巴嚼巴就咽下去。
眼前的光斑渐渐消失,人也越来越清晰。
待看清人,柴昭怔住:“赵美?”
赵美冲她轻轻一笑:“是我,你现在感觉如何?是受了内伤吗?”
他仔细看她的脸色和眼睛:“你刚才脸色苍白,目光涣散,额间见汗,是受了重伤?”
“不是,是饿的。”柴昭见他一脸担忧,就安慰他:“我伤都好了。”
赵美听了却更心疼,张了张嘴后在身上一摸,没摸出什么东西来,立即看向身后的护卫。
最后还是齐默从怀里摸出一块已经干巴的饼。
这是军中的干粮,不能说好吃,只能说是极其难吃。
但管饱。
赵美接过,将干饼递给柴昭:“你先吃一口,我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柴昭接过就啃,这才看见他身后的一队护卫。
一共五人,除了齐默,其他人看上去都有些眼熟,他们曾在洛阳郊外农庄里见过。
其中一人的刀架在伍一副脖子上。
伍一副欲哭无泪地看着柴昭,可怜巴巴:“六娘子……”
柴昭就问:“你们这是干啥?”
赵美看向那个护卫,护卫立即把刀从伍一副脖子上挪开。
齐默替主子解释:“我们打马经过,郎君一眼认出六娘子,您当时看着有些不对,这人又在擦拭武器,所以……”
柴昭看向伍一副手上拿的药锄,沉默了一瞬问道:“这是武器?”
赵美:“你不能用它杀人吗?”
药锄的口子这么锋利,要是一锄头砍在脖子上……
柴昭代入了一下自己,瞬间原谅赵美:“这都是误会,他就喜欢擦自个的药锄,就跟我们喜欢擦自己的剑一样。”
伍一副连连点头,愧疚不已:“怪我没留意,六娘子你饿晕了我都没发现。”
柴昭啃吧啃吧都快把一块饼子啃完了,闻言手一顿,想起伍一副也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定也是饿的。
于是她把自己啃过的边边掰下来,剩下的递给他:“你也吃点。”
伍一副连连摇手:“不不不,六娘子你吃,我不饿。”
“不可能,我都饿晕了,你还能不饿吗?”
伍一副:“我身强体壮,饿一会儿不要紧的,六娘子你不一样,你是吃药的人,吃药寡肚,你比我们更需要,你吃,你吃。”
赵美闻言扭头看她,见她一定要把饼推给伍一副,就替伍一副挡回来:“你吃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柴昭一听说有好吃的,当即不客气地收回手继续啃起来,问道:“这个村子安全吗?你家在这儿也有庄子?你现在住在这里?那公主娘娘也住在这里吗?你是不是找到郑先生了?他们好吗?”
问题太多了,齐默都懵了,赵美却淡定地逐一回答她的问题:“这个村子目前是安全的,我是让母亲在这附近置办了一个庄子,我与母亲都不住这里,只偶尔过来一趟,郑先生也在这个村子里,那庄子就是为了方便和郑先生联络置办的,他们都很好。”
赵美顿了顿后问:“你呢,你好吗?还有你兄长,郑先生说丁一死了,这大半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柴昭一听说郑先生就在这个村子里,登时觉得老天爷果然对他们不薄,竟然一出山就找到了村子。
“郑先生信上说他在的村子叫塔河村,这就是塔河村?”
赵美笑着应是,“这就是塔河村,过了河,再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便到幽州城。”
柴昭兴奋起来,当即把最后那点饼塞嘴里去牵马,含糊道:“那我们快去找郑先生。”
伍一副连忙提醒:“柴郎君和陶神医……”
柴昭挥手道:“村子既然安全,我们进去定能碰上三哥,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郑先生。”
柴昭对柴荣有信心得很,郑先生既在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就不是一般的村子,既然不是一般的村子,进村的柴荣怎么可能不察觉?
既察觉又怎可能不查?既查了怎么会查不到郑先生?
所以他们只要直接去找郑先生就好了。
赵美则是直接留下一个护卫,让他在这里等人。
“柴郎君或是那位陶神医回来了,就把人带去郑先生处。”
护卫应下。
这就万无一失了。
赵美将自己的马丢给齐默,帮柴昭牵了一匹马,问道:“陶神医是谁?”
“是河阳的一位神医,当初我……”柴昭将他们分开后的事大致说了一下,重点突出陶景升的医术和仗义,以及他们不得不留在河阳疗伤的无奈。
他们可不是失约,而是真的不得不留。
赵美当然理解他们,乱世之下,万事皆不由自主。
比如他。
村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房门紧闭,似乎一个人也没有。
柴昭觉得很奇怪,问道:“这屋子显然有人住,但人呢?”
赵美看向河对岸,微微抬头道:“都在那边。”
柴昭走到河边踮起脚尖往对面看,那边有一片在建的房子,围墙圈了好大一块地,在围墙里,似乎站了很多人。
赵美走到她身边道:“那是契丹贵族,这一家的家主叫萧敌鲁,这一处只是他圈下来的一块地,之前占领这一片的契丹人叫达鲁古乌达,不过他们一夜间被灭门,萧敌鲁是来接手的。”
赵美道:“他看不上达鲁古乌达之前占的里长的房子,要在河对岸自己修建一个宅子,村里的人都被征去干活了。”
柴昭:“老人和小孩也要去干活?”
赵美道:“不用,不过今日主宅落成,萧家人搬进去,所以请了全村老幼去吃席。”
柴昭眼珠子一转:“你说的好吃的,不会是请我们去吃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