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常清清是被韩松淮摇醒的。
“娘，娘，外面两个姐姐找你。”
常清清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周桂花和周梧桐来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旺财的声音准时响起。
常清清翻身下床，动作太快差点被裙摆绊倒。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吩咐韩松淮：“阿淮，你去把那位姐姐请到前厅坐着，给她倒杯茶。娘马上就来。”
韩松淮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常清清对着铜镜飞快地梳头，随便挽了个髻，用簪子别住，也顾不上化妆，拿冷水拍了拍脸就出了门。
她到前厅的时候，周桂花和周梧桐正站在门口。
周梧桐还是昨天那身衣裳，但脸洗干净了，枯黄的头发也用水抿过，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周桂花站在妹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虽然旧，但干干净净，头发也用一块蓝布包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站在逸食楼的大堂里，像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麻雀，浑身都绷着。
韩松淮正把一杯茶往周桂花手里递：“姐姐你喝茶。”
周桂花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孩，嘴角动了动，接过茶杯说：“谢谢。”
“不客气！”韩松淮仰着脸，好奇地盯着周桂花左眼上的布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刚走出来的常清清喊：“娘，这位姐姐的眼睛受伤了！”
常清清走过去把儿子的脑袋轻轻拍了一下：“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然后又对周桂花说，“这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周桂花摇头：“不碍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半点委屈或自卑的意思。
常清清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
“走吧，先去看大夫。”
常清清带着姐妹俩去了城南那家药铺。这是她记忆中一位医术挺好的老大夫。
老大夫让周桂花把布条解开，凑近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问她疼不疼、有没有流脓、冬天会不会发痒。
周桂花一一答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别人的眼睛。
检查完后，老大夫把常清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姑娘的眼珠子已经坏了，保不住。但眼眶里的创口没处理好，时不时还会红肿发炎。老夫给她清一清腐肉，上点药，以后不会再疼，也不会祸及性命。只是这只眼睛，以后是看不见了。”
常清清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清创的时候，老大夫拿了一把小刀在火上烤。周桂花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周梧桐站在姐姐旁边，小手攥着姐姐的袖子，脸都白了，但没哭。
常清清站在门口，看着老大夫用小刀一点点刮掉腐肉。
周桂花的手紧紧抓着凳子边缘，指节发白，但她从头到尾没哼一声。
倒是周梧桐，在姐姐流血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出声。
常清清想起韩铭津被砍手的那天，他叫得跟杀猪一样。
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姑娘，她忽然觉得，人能有多大的韧性，跟性别没关系，跟年龄也没关系。
清完创口，老大夫给周桂花敷了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又开了几副消炎的方子。常清清付了诊金和药钱，带着姐妹俩出了药铺。
“谢谢。”周桂花在门口站住，对常清清说了这两个字。她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两个字就是她能说出来的全部。
常清清摆摆手：“不用谢我，以后在你的工钱里扣。”
周桂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常清清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笑的表情。
周梧桐在旁边蹦了一下：“姐姐笑了！”
周桂花立刻把嘴角压回去。
常清清装作没看见，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吧，去逸食楼。今天先让你们熟悉一下厨房，明天开始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