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
“炒制出来可能有五六吨的样子。”
眼镜老头略一思忖,便去外面打电话,原来一百米之外有个邮局。
老头一走,店里就只剩沈画屏和那位少年。
少年人腼腆地挠挠头,“柳师傅是去调配车辆。”
少年人似乎对夜明砂很感兴趣,不,应该是对那么大量感兴趣。
“你跟我说说,你们咋找到的?是不是有几千只蝙蝠,吓不吓人,有没有人被咬?我跟你讲,如果被蝙蝠咬,可得……”
“可得立即用肥皂水冲洗15分钟,再用酒精消毒,去医院评估伤情,严重的话,要打狂犬疫苗的哦!”
沈画屏:“……没有被咬,谢谢关心。”
少年松了口气,“那就好!”
提到酒精,沈画屏问,“你们这卖酒精吗?”
少年听罢,眼神好似在看傻瓜一样看沈画屏。
“怎么了?”
少年指着背后一格一格的药柜,“看到没,我们是卖中药,中药!唉,被你带偏了,我们也不卖中药,我和柳师傅只管收购。”
“你别看我们有这个,”他抬起下颌指向那两个诊疗室,“但真不归我们管,现在上边已经商量着如何把我们分割开,收购药材跟门诊分开,等你下次来,诊疗室可能就搬到隔壁去了。”
“那你知道哪里可以买到酒精吗?”
少年眯眼,“你怎么对酒精这么执着?”
沈画屏实话实说,“我奶奶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你知道的,针头共用,每次都要用沸水反复煮,可有些病毒就算沸水煮也杀不死,必须酒精。”
“你奶奶的配额呢?赤脚医生每个月都有配额,找所辖地区上一级医疗单位调配啊!”
“你说的是公社卫生所吧?他们自己都缺,每次只能调配一些土霉素安乃近,别的没有。县医院也去过,同样调配不到。”
“那没办法!酒精属于管控物资,你奶奶只能以大队合作医疗站名义,凭介绍信,以正规采购手续,记账,或者公款采购,定期去公社卫生院,或者县医药公司调拨。”
“她应该知道程序,既然她都弄不到,那肯定是人家也没有。”
隐藏的话,沈画屏感受到了,这个少年是想讲他们公社卫生所太穷了。
正说着,有对妇女上来卖药材,沈画屏就退到一边去。
又等了一会儿,柳师傅才回来。
“搞定了,丫头,不过要等两个小时,行吗?
车子过来,到时候你把你自行车放车里,你跟我们一道走,你指路。”
“可以,劳烦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礼貌的!行了,现在时间还早,你如果想去逛,你就去,提前十分钟过来就行。”
沈画屏点头,推着自行车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忽然,经过兴市街那个国营小吃摊时,沈画屏余光瞟到乔夭夭。
咦!玩伴来了呀!
“乔夭夭~”
听到有人叫她,乔夭夭也转了头,等看清是沈画屏,乔夭夭立即高兴起来。
“沈画屏,快来,我请你吃米凉虾。”
说完,她已经起身去排队,等沈画屏把自行车停好锁好过来,乔夭夭已经点好,把木牌塞给她,“给你加了红糖水。”
“谢谢!你怎么一个人来?不约汪素弦?”
乔夭夭气鼓鼓瞪眼,“你还说,再说我不理你了。”
“唉!你知道的,我跟她不死不休,从前我和她,还有阮茉莉,我们三个虽然形影不离,但也是面和心不和,如今撕破脸,谁还跟他们演?”
“阮茉莉偏向汪素弦?论亲疏,你才是她亲表妹吧?”
“唉,别提了!两个死绿茶,物以类聚,反正我现在没朋友。”
忽然,乔夭夭眼睛上下打量沈画屏,心里啧啧啧赞叹,多好看的一张脸,明眸皓齿的,她哥真就瞎了眼。
想到最近家里发生的事,乔夭夭简直乐翻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乔夭夭立即把家里的事情跟沈画屏分享。
“我跟你讲,我父母现在特别不待见她,但也不知她给我妈喝了什么迷魂汤。
我妈先还训斥人,说了很多规矩,反正今后不让叶蓁蓁出门就是,但等我们从叶蓁蓁房里出来,人就变了脸,竟然紧锣密鼓的给叶蓁蓁张罗起工作来。”
“沈画屏,你说,我妈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叶蓁蓁捏手里?”
“我哪知道。”
心里却有了猜测。
上次见傅云梦跟庄静娴演姐妹情深,沈画屏还奇怪咋这么早两人就面和心不和,后来想到叶蓁蓁是重生的,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叶蓁蓁肯定利用自己的先知作为筹码。
“画画,我……”
“怎么了?”见她欲言又止,沈画屏也关心地问一嘴。
“画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要不,我报名下乡,就到你们村来?”
沈画屏摸摸她的脑袋,“也没发烧啊,你咋说起胡话来?”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觉得这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天天呆他们眼面前,我心里堵。”
沈画屏正了正神色,“下乡当知青,那就要下地干活,我问你,你干得了吗?”
乔夭夭伸出手翻着面的看,咋看都是一双白嫩小手。
突然有些迟疑,“好吧,可能是我想当然了。”
但乔夭夭不知道的是,此刻汪素弦已经拿着家里的户口本,在给她报名下乡,地点是大东北。
沈画屏松了一口气,她真不希望乔夭夭来村里跟她抢奶奶。
见她兴致不高,吃过米凉虾,两人就分开。
“沈画屏,我能去村里找你玩吗?”
“可以,只要你不嫌路远。”
得到肯定答复,乔夭夭一蹦一跳地回家。
沈画屏失笑,就她这心性,压根不是汪素弦的对手。
看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小时,沈画屏当即骑上自行车,直奔卢老头的院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小吃摊背后的巷子里,有个小院,此时正上演着欲生欲死的一幕。
苏九宵很佩服自己这个兄弟。
有仇立即报,以牙还牙啊!
杨冬冬既然敢对他下那种东西,那就也尝尝被人当畜生的滋味。
同样的药被灌进杨冬冬的嘴里,再有小马这个混子作陪,很快里边就响起那种声音。
戚向北想把杨冬冬嫁给混子吗?
太便宜她了!
人家反手就举报到思委会。
红青年们很快上门,把人堵在了床上。
被冷水泼醒的杨冬冬,知道发生什么事后,羞愤欲死,但也只是想想,她还想活。
跟小马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谎称是未婚夫妻,马上要扯证的关系。
但思委会的人可不吃这一套,就算是未婚夫妻,那也不是夫妻,是没有证的,是在搞坏社会风气,思想作风有问题,需要劳动改造。
无论两人如何辩驳,人都被带走,等待他们的,大概率就是送去农场的命运。
这厢
沈画屏指尖捻着金针,精准刺入卢老头膝下的阴陵泉穴,动作比上次更稳更快。
老头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劲。
“这次扎针,腿上那股钻心的疼没了,反倒是暖洋洋的,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卢老头咂咂嘴,难得没摆臭脸,“你这丫头,针法倒是越来越利索。”
沈画屏起针时动作轻柔,用纱布擦净针身收进木盒,回头得用沸水反复煮,还是得弄酒精。
“您老湿气淤堵散了大半,但脾经还有些滞涩,之前的药油偏温燥,我换了个方子,加了茯苓和泽泻,能利水渗湿,也不伤正气。”
她从挎包里掏出纸笔,唰唰唰写好的药方递过去,“去南城的国营药房抓,记得用砂锅煎,头煎四十分钟,二煎三十分钟,早晚空腹温服。”
卢老头接过药方,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滑,眯眼瞅着上面银钩铁画的字迹:
“这字比上次规整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次你给的药油,甚是好用。
夜里总算能睡个整觉,你奶奶的手艺确实地道。”
“奶奶说,外用药得配着内调才见效。”沈画屏收拾好东西起身,“您老平时要注意,下雨天别卷起裤脚光脚在地上跑,每天晚上最好都用比较烫的水泡脚。”
老头有些心虚地应“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进里屋摸出个盒子丢给她,“老黄杨木,放我这也是落灰,拿去玩。”
“什么?”单是木头她可不要。
“打开来不就知道了?”
沈画屏也就打开来看,是匹骄矜小马驹,神态栩栩如生,黄杨木纹理细腻,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气,她眼睛亮了亮:“谢谢卢师傅!我很喜欢!”
老头背过身去摆弄刻刀,声音却软了些:“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沈画屏笑着应下,走到院门口时,正好撞见卢时亦拎着两个油纸包回来。
少年看到她,有些意外,“画姐,我爷爷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似乎很高兴,还送了我这个。”沈画屏晃了晃手里的盒子,“对了,药方给你爷爷了,你记得去帮他抓药煎药,盯着他按时喝。”
看到盒子,卢时亦眼睛都直,沈画屏后面的话他一个字没听进去,立即冲去后院。
“爷爷,那个小马驹,你不是给我雕的吗?”
老爷子瞪眼,“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给你雕?别自作多情!”
卢时亦一噎,有点欲哭无泪。
他的小马驹啊!
沈画屏不知道她拿走卢时亦的心头好,匆匆忙忙去百货大楼买了两斤鸡蛋糕,一斤大白兔,两斤饼干,一斤糯米沙糕,这才赶去药材收购站。
到的时候,老师傅正带着徒弟收购杜仲。
是个村子支书,带着几个大队成员,手里还有介绍信。
沈画屏很好奇这杜仲的价格。
边上听了会儿,知道了她的价格,十六块一公斤。
这个价格不错,毕竟杜仲都是老树皮,压秤。
一般是三十年自然生长的树皮,才能入药,一棵三十年份的杜仲树,剥下来也有几十公斤,而她好似在深山里见过。
老头做完这一单,就带着徒弟把磅秤抬出来,隔壁的诊疗室人也走光了,老头就让徒弟直接锁了门。
沈画屏看看时间,好家伙,五点半了。
“柳师傅,来,吃点饼干垫垫肚子。”
沈画屏给师徒一人拿了两块,老头顿了下,说了声谢,接了过去,少年本来要拒绝的,见师父都拿了,他也只得接下。
他的确饿了,咔嚓几下就吃光光,又灌上半壶水,“哈”呼出一口气,肚子舒服了。
车子踩着点来的,一辆蓝色东风车,载重四吨。
这个年头就没有超重一说,能装多少装多少。
司机是个帅气的高个子青年,更让人意外的是,人家干干净净,寸头,衣服领子都规规整整,非常利落整洁,不像她以为的邋遢司机。
“柳师傅,需要帮忙吗?”
青年探出个头,正好看到沈画屏,有些意外。
而沈画屏也从他眼神里读到一些东西。
他,似乎认识她。
可她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苏九宵自然是认识沈画屏的,见小姑娘有意避着自己,便也没主动搭话。
但下车来,还不等柳师傅说点什么,他弯腰就把沈画屏的自行车扛起,双手一举,自行车稳稳进了卡车车厢。
徒弟武小东帮忙扶住,苏九宵绕到侧边,脚踏轮胎,手拽扶手,一个用力,人就翻进车厢,拿出锁链,把自行车固定在最里边。
“谢谢!”见人家如此用心,沈画屏觉得有必要说一声。
“不谢,我叫苏九宵!戚向北的朋友。”
戚向北的朋友?难怪!
见他伸出手,坦坦荡荡的。
沈画屏也伸出手,一触即离。
“沈画屏,很高兴认识苏师傅!”
苏九霄:“……”听着怪怪的!
废话,当然是把你往老了喊。
一个柳师傅,一个苏师傅,乍然一听,不就是一样的老。
车子停靠在晒场,柳师傅带着徒弟仔细查验夜明砂的品质,一番查验下来,柳师傅满意极了。
毫无杂质,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炒制的火候也不错,基本维持在一等这个级别上。
既如此,柳师傅也就按两角三来收,一麻袋一麻袋过秤,末了换成收购站的麻袋。
“总共6吨零四百六十六公斤。”
“合计1487.18。”
当柳师傅说出这个数字之后,现场落针可闻,几个村干部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村民们的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等钱到手,车子远去。
芭蕉大队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