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你没骗我?”
“我能用这种事骗你?”
“呀!太好了,妈,你是来接我进城享福的吗?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走。”沈画屏边抹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提步要进屋。
夏明意连忙拉住沈画屏,“画画,妈是来看你,现在你还不能进城,你是不知道,现在城里的青年都被要求强制下乡。
你这个时候跟我回去,转身就会被知青办分到不知名的村里,难说还是冰天雪地的东北,也或者是黄沙漫天的西北,你是我亲女儿,我可舍不得你遭那种罪。”
“那妈,你该有办法才是啊?”
“咳咳……办法也不是没有,画画啊,你愿意嫁进城里不?我看好的一个后生,他父亲是思委会主任,他妈妈是医院医生,他自己又是厂办秘书,前途无量。
就是人家对女方比较挑,想找一个漂亮懂事的女孩子,我这才想到画画你,你要是愿意,明儿个我们就办手续走。”
图穷匕见啊!
沈画屏换了副表情,突然对着屋内大喊。
“奶奶,有人贩子要拐走你孙女,快来!”
老太太来得很快。
当黑洞洞的枪口近在咫尺,夏明意吓得瘫倒在地。
“江、江大夫,误会、都是误会,您快放下枪。”
“我孙女可不会撒谎,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能把你交给民兵队。
由他们送你去武装/部,相信他们很愿意审你这种疑似敌/特的人。”
‘敌/特’两字太重,夏明意现在后悔死了,也怪老太婆不给她回信。
“江大夫,你问,不管你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如实回答,求你放下枪,别把我交出去。”
三分钟后,夏明意战战兢兢地站在老太太面前。
“你说你是画画的亲妈?那夏明琴生的孩子又去哪?”
夏明意看看桌子上的长枪,吞咽了下口水。
“当、当年,我抱着孩子来看我姐,一时鬼迷心窍,把俩孩子换了。”
“所以,画画才是你亲女儿。你身边养大的郑月桥才是我亲孙女。”
夏明意点头,趁机偷瞄了眼老太太的脸。
咦!老太太咋表情这么闲适,不该是愤怒至极吗?
“既然画画是你女儿,那这些年你为何一次没来看她?也没关心过她,更不曾给她买过一件衣服,送过一斤粮食,你确定她真是你女儿?”
被当面揭面皮,夏明意面子有些挂不住。
“那我也是没法嘛,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再说,我听我姐说,她每月都给您这边寄生活费,相信也饿不到画画,我、我实在没能力顾及。”
“郑月桥呢?你让她在你身边过城里人生活,却让画画在乡下下地干活,你图啥?”
夏明意着急辩驳,真话脱口而出,“不是那样的,我把画画换过来,就是想让她跟着我姐他们过好日子,谁能料到,她竟然把画画扔乡下不管。”
提到这事,夏明意气得想杀人的心都有。
至于如何磋磨郑月桥,她只字不提。
毕竟眼前的老太太可是郑月桥的亲奶奶。
“哦!”
“江大夫,我、我能走了吧?”
“你不带画画进城过好日子了?”
夏明意眼睛一亮,“江大夫,我就知道你深明大义,知道怎样对画画最好,画画虽然不是您亲孙女,但也是您一手养大,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那江大夫,您快去拿户口本,我们现在就去找大队长开证明。”
“夏明意,你还真是恶毒至极!”老太太突然冷下脸来,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夏明意。
“噗通!”夏明意吓得跪倒在老太太面前。
“我、我错了,求江大夫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芭蕉大队,可好?”
“夏明意,你真是坏透了,不过我老婆子好心,不妨告诉你真相。
你自以为当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实则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猜,我会做什么……”
夏明意愕然,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您、您知道?”
“不然呢?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我早在战场上死百八十回。”
江奶奶将枪托往桌角一磕,木质枪身立即撞出沉闷的声响,惊得夏明意浑身一颤。
想起什么,夏明意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下意识蜷起手指。
当年她换掉孩子后,往医院后面离开,因为紧张,把包掉了。
一个好心的小护士弯腰帮她捡起来,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婴儿,还“呀”了声,“长得真好呀!我能抱抱吗?”
为了表现自然,她大方地让护士抱孩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突然闹肚子,实在无暇顾及孩子,只得拜托护士帮忙照看一下,她马上就回来。
因为不是自己孩子,她跑得毫无负担。
回来后她害怕有意外,还仔细检查过,是她缝制的抱被没错,孩子……也差不多是长这样吧。
夏明意眼底升腾起浓浓的恨意。
“所以,那个小护士是你的人?早上给我吃的肉包子你放了东西?”
“自然,巴豆粉分量还是少了,你这种坏心眼的人,真该让你拉死。”
“死老太婆,我跟你拼命!”
夏明意突然发疯似的朝老太太一头撞来。
沈画屏连忙把老太太拉身后,抬脚把人踹了出去。
“夏明意,这叫什么?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瞧你这疯癫样,我猜你这些年把你亲生女儿当仇人一样折磨,如今知道真相就承受不了?那别人的孩子呢?合该吃你强加的苦?”
“啊~~”夏明意痛苦地抱着头,突然失声痛哭。
她生了两儿一女,郑月桥是老二,如果、如果不是把她当夏明琴那个贱人的女儿磋磨。
她再偏疼儿子,也不至于不把女儿当人。
月桥她,从小就帮着她干各种各样的活,偏还最孝顺,结果被她拿去换彩礼,塞给一个打死两任媳妇的老鳏夫。
从前以为是在割夏明琴的肉,如今才知道是在割她的肉。
夏明意几乎是跌跌撞撞离开芭蕉大队的。
失魂落魄,偏还突然降下暴雨,电闪雷鸣。
人走了,小院就只剩下奶孙俩。
“奶奶……”沈画屏有些紧张,“奶奶,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你没发现,夏明意真把我换走,如今你养大的就是郑月桥,你是不是也会对她好?”
老太太眼神慈爱的把孙女拉到面前,“只有傻子才会认不出自己的亲孙女。”
“你啊,虽是在医院生下,却是你奶奶全程看着,等护士把你洗干净抱给我,只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家的孩子。”
“你看,这些年你的模样,跟你爷爷年轻时候极像。
也就是他长着一副好模样,要不然我当年也不会背受伤的他,也因此结缘。”
见孙女还在纠结,老太太很是耐心地继续解释。
“还不明白奶奶的意思吗?没有如果,夏明意生的孩子,丑不拉几的,嘴唇厚得跟被蜜蜂蛰过一样。”
“也就夏明意分不清谁是谁,可见她对自己生的女儿一点也不上心。
其实只要她稍微细心点,也不会糊涂十八年。”
奶孙俩把簸箕搬回屋,坐到了堂屋里,老太太拿出针线箩来纳鞋底,沈画屏就看着外面暴雨出神。
云团突然蹦出来:
【画画,我不是一开始就提醒过你?你就是沈家的孩子,你还纠结什么?】
【人类的世界你不懂!】
许久后,老太太戳戳孙女的脑袋,沈画屏这才回神。
“还在拧巴呢?”
“奶,这事我爸妈知道吗?”
老太太很想骗孙女说知道。
知道画画不是亲的,所以才会狠心把人送回老家。
可孙女太聪明了,骗不了的。
“画画……”
“奶奶,我知道了,是我奢求了。”
老太太此刻心如刀绞。
她家小孙女心里还是很渴望母爱父爱的,对吧?
“画画啊,你要是想回去,奶奶给你想办法。”
沈画屏摇头,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奶奶,您竟然舍得不要我?呜呜呜……我好难过哦!”
老太太瞪眼,“吓唬您奶奶我很开心?”
“嘿嘿~奶奶,放心,只要奶奶还要我,您孙女就永远开心。”别的谁,根本影响不了心情。
不对,还有萧哥,萧哥也能小小的影响她心情的。
“对了,奶奶,孙女今天又给您带回破酥包,肉馅、苏子、豆沙三种,诺,先吃肉馅。”沈画屏把油纸包展开,拿了一肉馅的往奶奶手里塞。
怕老太太怀疑,包子已经放凉,稍微影响口感,但一样的好吃。
老太太喜欢撕皮吃,撕一层吃一层,直到不能再撕,这才连馅一起吃。
沈画屏也拿了一个肉馅的,捧在手里‘啊呜’就是一口。
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差点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连忙仰头,总算保住油脂,真香啊!
“卢时亦介绍的,他说这破酥包是位老师傅做的,苏子馅还加了核桃碎,您尝尝。”眼见老太太吃完一个肉馅,沈画屏立即递上一个苏子馅。
江奶奶接过,这次没剥皮,直接咬了一口,苏子的焦香混着核桃的油润在嘴里散开,老太太眯起眼睛点头:
“更香了,又香又甜,这个好!”
“行,下次您孙女多带些苏子核桃的。”
就这样,奶孙俩你一个,我一个,单包子就填饱肚子,省得做晚饭。
(有读者问我什么是破酥包?来,看图!)
【破酥包:非遗古法讲究三折三擀、百次擀压,水面、油酥分层叠卷,蒸后面皮自然开裂、一撕千层,猪油是起酥灵魂。】
创始人滇玉溪人赖八,早年在玉溪面点铺做学徒,1903年(光绪二十八年)到春城翠湖旁开包子铺,字号少白楼。
他改良了工艺,发酵面团,再加猪油起油酥,反复折叠擀制,面皮自带百层酥纹。
主打糖腿馅(宣威火腿、蜂蜜白糖),甜咸交融。
有一天,一位老人带孩童买包子,包子失手落地,皮直接裂成七八瓣,层层酥皮散开,路人惊呼“又破又酥”。
赖八顺势打出招牌“破酥包子”,一炮走红。
后来民间有顺口溜:天津狗不理,昆明破酥包。
馅料也从单纯的糖腿,发展出玫瑰豆沙、花生芝麻,冬菇笋丁、鲜肉、粉丝、鸡蛋、酸菜等,应有尽有。
汪曾祺《昆明的吃食》里,称它是“油和发面做的包子,糖馅肉馅皆有,极香,只是有些油润。”
所谓的“破”其实是因为油酥皮蒸制后会出现一个小豁口,看上去会觉得“破”,如今的包子铺,在豁口处填料,也就是标记是什么馅料的包子。
暴雨下了一个多小时后,转为小雨。
沈画屏拿出雨靴,奶奶的也给拎出来放屋檐下。
“奶奶,我出去转转。”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
带上油纸伞,沈画屏出了小院。
隔壁翠花婶家才回来,沈画屏看见李二哥抱着头闷头跑,几个小的倒是早就回来,此时在厨房忙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几个孩子做饭洗衣服都很娴熟。
这个点,沈画屏不是去找谁,而是带云团四处吃瓜。
队员们幸苦一天回家,就想吐槽。
云团最先跑去杨冬冬家,沈画屏也从杨家篱笆墙外过。
就听二嫂王兰跟大嫂李桂花吐槽。
“小姑子真是的,工分不挣,跑去城里找男人,男人是哪么好找的?可别招惹什么不三不四的回家才是。”
李桂花,“你猜她能不能把自己嫁进城里?”
“难!城里人咋也比咱们聪明,哪里会要一个乡下丫头?”
“小姑子就算长得跟天仙似的,也没人真敢娶回城里,她一个农村户口,吃不了商品粮,到时候要跟男人抢口粮吃,人家能愿意?”
“还有啊,我可是听淑珍说,今后他们生的孩子,是随母落乡下户口,听听,有脑子的男人谁敢娶乡下姑娘?”
“唉!那咋办?冬冬要是一直往城里跑,拿钱拿粮票的,工分又不挣,平白拖累咱们。”
王兰一听,这可不成,“大嫂,走,咱们跟爹讲道理去。”
沈画屏挑眉,杨冬冬进城了?
此时的杨冬冬,正在欢喜的给叶家人做饭。
她并不知道她的两位大嫂正在埋怨她。
她心里之所以欢喜,是因为蓁蓁已经帮她找好对象。
今晚就会带她去见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