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斋后,慧明师父给两人指了路。
“大沱口方向,出寺后门沿双桂山石板路往东北走,过一座废弃的石拱桥就到了。”他把一盏马灯搁在桌上,又补了一句,“最近有几个戴帽子的人也在那附近转悠,问过楼里住了什么人,有没有见过外地人进出——说是治安巡查。”
老道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没接话。唐震问那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慧明师父说大概三四天前,来了两拨,第一拨在楼外围转了一圈就走了,第二拨待得久一些,还拿手电筒往楼里照了好一阵。唐震看了老道一眼——三四天前,差不多就是他们在溶洞里撞上阿素的时间。汪副所长的人在鬼楼附近转悠,问的不是鬼,是活人。问的是一个右臂缠绷带的年轻人。乔广在溶洞里没能拦住他们,现在是把网撒到了鬼楼这边。
两人出了鹿鸣寺后门,沿双桂山石板路往东北走。路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石缝里嵌着几片被风雨磨得发亮的古瓷片。过了石拱桥,路边逐渐荒凉起来。两侧的灌木长到人那么高,树枝被雾气压得低垂,偶尔有鸟叫两声,又沉进雾里。唐震右臂的鳞片从过桥之后就在隐隐发紧——不是疼,是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预警,跟他第一次走进金刚塔井底时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把右肩往后压了一下。自从在岔洞里被阿素引爆巫毒之后,锁骨旁边那片新生的鳞片就再没有完全安静过。老道给他换药时说过,鳞片已经过了肩胛,正在往锁骨方向蔓延,再往前就是脖子。
到了山腰一处缓坡上,一栋三层洋楼忽然从荒草丛中戳了出来。青砖砌的楼体,外观还算气派,但窗户全碎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裂成两半的匾额,写着“白家洋房”四个字,匾额上的金漆已经褪得只剩下几道极淡的痕迹。院墙拆了半面,碎砖堆在墙角,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二楼的窗户上还挂着几片破布帘,被风一吹就翻卷过来,露出窗框里黑洞洞的窟窿。三楼露台塌了半边,一根锈蚀的排水管从断裂的混凝土里戳出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院子里荒草长到人腰那么高,杂草丛中倒着几截旧砖柱,柱身缠满了枯萎的何首乌藤蔓。慧明师父说前些年有人想拆了重建,工人出了事就再没人来过——那几根倒塌的砖柱正是他们留下的,柱身青砖缝里还塞着半张发黄的旧报纸,被雨水泡得起皱,上面一个字也认不出了。
唐震刚踏进院门,右臂的鳞片就猛地缩紧了。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腐甜,跟后山仓库废料桶渗出来的气味完全一致,但比金刚塔井底更浓——不是扑面而来的冲,是那种被埋了很久之后从地底深处慢慢往上渗的沉。掌心血刻没有发烫,但右臂整条胳膊都在绷紧,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像是在数什么东西的频率。
张玄灵把罗盘掏出来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针尾微微发颤,一圈一圈,极有规律地往外扩散,扩散到最外圈后缓下来,停顿片刻之后重新开始下一轮扩散。他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盯着那个有规律的针尾看了好一阵。
“这楼里的煞气不是乱窜的——是定时释放。每隔一阵往外扩散一圈,扩散之后又缩回去。”他顿了顿,“有东西还在控制它的排放量。芥川当年在大沱口这边也埋过同样的定时控制阀,贫道在龙虎山密档里翻到过他的实验站分布图——制药厂是主站,金刚塔是废料倾倒点,鬼楼很可能就是他在巴蜀地区最早的一批活体测试站之一。”
唐震没接话。他看着那栋在雾气里忽隐忽现的洋楼,右臂的鳞片又在绷带下顶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更深处的饥渴——跟他在冉老头船上被浮尸围住时一样,那些鳞片嗅到了同源的煞气,想往外翻。
推开一楼大厅的门,空气里那股腐甜味扑面而来。门厅很宽敞,正中央是一道弧形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扶手雕着已经模糊了的西式花纹。地上铺的瓷砖早已碎裂,踩上去嘎吱作响,地下水的潮气混着霉斑把瓷砖缝灌得发黑。正对面是一面照壁,照壁上原本嵌着一面铜镜,现在只剩镜框,镜面被人撬走了。镜框边缘有几道极深的凿痕——不是撬镜子时留下的,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抠过木框,抠到木质纤维都翻了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层发黑的蜡状物。
唐震拿手电筒往照壁左侧的墙上一扫,手忽然定住了。墙上密密麻麻地渗着一排极小的水珠,每一粒都有米粒大小,暗红色,在灰尘与剥落的石灰涂面上泛着极淡的哑光。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是从墙体内部往外挤出来的。墙上没有裂缝,没有管道,没有渗水痕迹,那些水珠像是凭空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每一粒都圆得像是用极细的针管一滴滴注射进去的。排列也不均匀——有些地方三五粒紧挨着,有些地方一整块墙面干干净净,像是渗血的人故意漏过了那些位置。
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指沾了一粒,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不只是血,还混着一种极淡的檀香味——不是庙里烧香那种,是金刚塔井底那些被撬开的崖棺棺盖里残留的那种,更沉,更旧,像是被密封了几十年之后第一次被人打开。他说墙上这层水珠不是普通的血,是混了檀香的煞气残留物。张玄灵用指腹在墙面上轻轻推了一下,指腹沾上的水珠比预想的更多,顺着墙皮往下淌了一长条——整片墙体内层可能已经被煞气渗透了几十年。唐震想起后山仓库冰柜抽屉里那些装着人体组织的样本瓶,也是用这种檀香味的煞气封存的。后山那些样本是从活人身上采的——鬼楼这面墙里的檀香,可能也是从活人身上弄来的。
老道把罗盘贴在墙面上,针尾没有反应。他说白天煞气缩回楼底,墙上这些血珠只是残留物,真正的源头在地下。“今晚别回寺里了。这面墙晚上还会渗,渗出来的东西比白天多。贫道想看看它到底想给谁看。”
入夜,唐震在二楼走廊尽头靠墙坐着,背包搁在脚边。张玄灵在一楼门厅蹲守,马灯搁在照壁前,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
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破窗照进来,墙上那些渗血的水珠一粒一粒泛着暗红色的哑光。唐震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好一阵,忽然发现它们不是随机渗出来的。每一粒血珠的位置都跟白天完全一样——渗出来之后没有往下淌,没有扩散,就定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粒一粒,像是有人用针尖蘸了血,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刻字。
他拿手电筒贴着墙面扫过去,忽然看见那些血珠之间连着极细极淡的红丝,丝线从一粒血珠延伸到另一粒血珠,像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道极短极窄的符。他数了好几遍——每排七粒,共七排,但最后一排只排了五粒。又是四十七。这个数字他在观音庙后巷见过,赵翠娥在灶房里烧纸时绕香炉转了四十七圈。她说是她记错了——应该是四十九圈,但她只转了四十七圈。
他正要站起来去叫老道,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歌声。
是个男声,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调子很老,不是川渝本地的山歌,更像是江南一带的小曲,歌词含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什么什么嫁衣裳,什么什么红妆。歌声从门厅正下方传来,从地板缝隙里往上渗,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从头骨后面某个更直接的地方钻进来的。
唐震的右臂鳞片猛地缩紧——不是疼,是感应。这歌声里有煞气,浓度不高,但纯度很高,比照壁上那些血珠高出不止一个量级。他站起来压低身形往楼梯口走,走到二楼转角时歌声忽然停了。楼下空无一人。那盏马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照壁上那些渗血的水珠在马灯下泛着极淡的暗红。张玄灵靠在照壁旁边,手里攥着铜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锐利——他也听到了,但罗盘的针尾纹丝不动。
“不是煞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比煞气更旧的东西。跟门外那副对联写的同一种——白家这口怨气,埋了不止这几十年。它今晚是冲你来的。”
后半夜,唐震在三楼露台蹲守。露台塌了半边,夜风灌进来时把二楼那几片破布帘吹得翻卷起来,像是有人在暗处招了招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尽头那间堆着碎玻璃的空房时,忽然撞上了一团极淡极薄的灰影。那灰影像个女人的轮廓,贴在墙根上,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正贴着墙根慢慢往唐震这边飘过来,飘到一半忽然僵住了——像是这才发现有人。
“妈呀——”
她整个魂往后弹了半尺,两只半透明的手捂住胸口,抖得墙上渗血的水珠都跟着发颤。“你是人还是鬼!莫过来!老娘在这楼里待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害过人!我就是个烧饭的!不是——以前是烧饭的,现在是鬼!是鬼也从来没害过人的那种鬼!”
唐震的手电筒光柱往她身上扫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但她身上的怨气触到了他右臂的巫毒——灰影当场被震飞出去,整个人砸在对面墙上,半透明的手臂上裂开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怨气从裂缝里往外漏。
“哎哟我的胳膊——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啊!”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死死捂着那条还在漏气的裂缝,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就是个烧火做饭的!活着的时候给白家烧饭,死了还要给姓乔的烧纸——我招谁惹谁了!”
唐震盯着她看了片刻,把劈柴刀插回腰间。“外面那个拿铜印的老道士——别去惹他。他手里的印专克煞气,你这种连坟都没有的游魂,一印下去魂飞魄散。找个地方藏好,别出来。”
女鬼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点完之后整个灰影往墙壁里一钻,只露出两只还在发抖的脚。过了片刻,其中一只脚又从墙里伸出来,脚尖在空气里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想跟这个不打算收她的活人多说几句话。
“大人——那个姓乔的,他手背上有一道疤。他自己弄不掉。每次进来检查定时阀的时候,总是拿左手去搓那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前几天他搓得特别厉害,一边搓一边骂,说这道疤是金刚塔一个老太婆用竹符烫的,还说那老太婆死了还阴魂不散,让他这道疤一见煞气就发痒。小的也不晓得什么竹符不竹符,就是看他每次搓疤的样子挺解气的——他骂我们这些游魂骂得可难听了,说自己手底下从来不死无名鬼。他也不有他怕的东西嘛。”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立刻把整张脸缩回墙里。过了片刻,她的声音闷闷地从砖缝里传出来:“大人,我这话是不是太多了。我就是在这楼里憋了几十年,头一回碰见个不打算收我的——没忍住。我叫白秀儿,是白家以前的佣人,被那个姓乔的拴在这楼里替他看定时阀。您要是不收我,我就还躲在那面墙里,不给您添麻烦。”
唐震右臂的鳞片轻轻跳了一下。那是赵翠娥留给乔广的疤。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我叫唐震。制药厂的。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提。”
白秀儿的声音从墙缝里挤出来,比刚才又轻了半寸:“唐大人——您那胳膊上,是不是也有东西在动。我在这楼里待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到鬼被活人震飞的。您别生气,我就是好奇——您是不是也被那个姓乔的害过。他不是好东西,他手底下从来不死无名鬼,您可得小心他。”
唐震在照壁后那道夹墙入口处,手电筒的光柱忽然扫到了一个素色袍角。
阿素站在地下室门框前,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木板背面那些被铁钉钉死的刻痕——那是她上次来鬼楼时留下的指甲划痕。唐震的右臂在这一刻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鳞片在绷带下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预警,不是失控,是某种更深处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深处往外推。掌心那块青铜印记也在同一瞬间开始发热,不是灼痛,是极淡极缓的温热,如同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点燃了一小撮香灰。他攥紧手电筒,指节发白。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的身体认识。他的理性完全无法解释这种反应——两千年,这太离谱了——但他右臂的鳞片还在发烫,掌心印记还在跳。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
不是正脸,是侧过半张脸的角度,下颌微微往右偏,睫毛在昏暗的洞道里投下一道极细的阴影。唐震的右臂鳞片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不是疼,不是预警,是某种更深处的牵引。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感,但他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掌心那块青铜印记在轻轻跳动,像是在跟她的袍角上那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同步呼吸。
那只是一个极短的瞬间。她移开目光,重新落回门框上那些被铁钉钉死的刻痕。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木板背面那些指甲划痕,指尖在铁钉孔边缘停了片刻。她的指甲劈了——最后那道刻痕的弯钩没有收完。
唐震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右臂的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溶洞里就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现在又在这里出现。他不认为这是巧合,但他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在搞清楚之前,他不会让老道知道这件事。
阿素转身往地下室深处走去,素色袍角在水光里一闪就消失了。唐震站在原地,右手还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老道从二楼走下来,问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唐震说没有。他不是不信任老道——是他自己都不信。两千年。这太离谱了。他需要先想清楚一个连他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两千年前被封进棺椁里的那个女人的脸,会在这个地方,以这个角度,让他产生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感。他的理性可以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但他右臂的鳞片还在发烫,掌心那块印记还在跳,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认出了她。
后半夜,唐震在三楼露台蹲守时,忽然感觉到三楼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白秀儿那种抖抖索索的挪动,是很稳,很轻,像是有人踩在碎玻璃上故意不发出声响。乔广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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