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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溶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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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张玄灵就灭了岔洞里的符火。

他把花生壳拢到石台底下,又将搪瓷缸倒扣过来搁在角落,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走吧,趁雾气还没散。安邦的人昨晚在山道那边兜到后半夜才撤,这会儿应该还在补觉。”唐震把劈柴刀拎起来,跟在他身后出了岔洞。两人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阶忽然到了尽头。挡在面前的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岩壁,藤蔓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道极窄的裂缝,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就是这里。”张玄灵拿劈柴刀把藤蔓拨开,侧身先挤了进去。唐震跟在后面,脊背蹭着粗糙的岩石,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进领口,右臂的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这裂缝深处的气场比山道上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缓慢地呼吸。挤了十来步,前方豁然开朗。

唐震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竟然打不到穹顶。

一个巨大的天坑式溶洞出现在眼前。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长的足有十几丈,短的也有手臂粗细,密密麻麻地倒悬着,在云母矿物的映衬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像是某种巨兽张开嘴时露出的獠牙。石笋从洞底往上戳,有些已经和钟乳石连成了一体,在幽暗的洞穴深处仿佛一尊尊扭曲的巨型石雕。洞壁上嵌着大片的云母片岩,手电光扫过去便泛起粼粼的碎光,像是有人把整面石壁镶满了碎裂的星子。

右侧洞壁上挂着一道宽约两丈的石瀑,整面石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熔化过——灰白色的石灰岩浆从高处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凝固成一挂瀑布的形状,石瀑表面布满细密的波纹,像流水被瞬间冻结。唐震看了好一阵才移开目光,这大概是千百万年前暗河改道、石灰岩被地下水反复冲刷后重新凝结而成的。

“别看了,这洞里的石头都是几万年前的样子。”张玄灵拿手电筒沿着左侧石壁扫过去,“以前也有人在这里凿过栈道,比这暗河还老。”唐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阶边缘果然残留着几根朽木桩子,截面已经烂得只剩一圈树轮,嵌在石缝里的铁钉锈成了灰。两人沿着洞壁边缘往前摸,脚下的石道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暗渊,唐震踢了一颗石子下去,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极细极闷的回响。张玄灵说这道暗渊是古地下河的故道,很久以前有人沿河床把祭器和棺椁运进来,后来河道改道,这一段就干涸了,只剩残桩和碎石淤在夹缝里。

走了半程,石道忽然中断。两段断崖之间架着一座索桥,桥身极窄,仅容一人通过,桥面是几块被藤蔓缠住的木板。藤蔓是枯的,木板已经被潮气腐蚀得发黑,脚踩上去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像是下一秒就会断裂。桥下是看不见底的暗渊,往上也看不到穹顶。索桥两侧各悬着几根从穹顶垂下来的老藤,在雾气里微微晃动。

张玄灵正要迈步,忽然一把拽住唐震的胳膊。他蹲下来,拿手指在桥头石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极低极沉的回声从桥下往上翻,像是敲在空鼓面上。“这桥被人动过手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桥底的承重板被人卸掉了一块,只留了上面那层藤蔓,踩上去就直接掉。”他随即指了指头顶,“那几根老藤也是假的,末梢系在暗处一块活动的岩石上,桥面一塌,岩石同时被拽落,会连着桥头方圆两丈全部往下砸,断桥连着塌岩,连退路都不给留。”

唐震正准备问怎么过去,右臂鳞片忽然猛地缩紧。他听见一种极沉、极钝的嗡鸣从脚下的岩层深处传上来——不是风,不是水声,是那种被压在地底极深处的低频震动,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一面埋在地底的大鼓。张玄灵的脸色忽然变了。“地鸣。暗河水冲击地底空腔产生的共振。每响一次,石壁上松动的钟乳石就会掉下来几根,砸在石道上直接对穿。”他一把拽住唐震往后退,两人贴着岩壁蹲下来。头顶传来钟乳石断裂的脆响,几根手臂粗的石笋脱落砸在刚才站过的石道上,碎屑溅进暗渊里,连回音都没有。

唐震把手电筒往暗渊方向照了一下。“桥那边还有路吗。”

“有。”张玄灵从怀里抽出铜钱剑,在索桥的麻绳两端各写了一道符文,让唐震把劈柴刀递给他,把另一端的朽木凿掉后用刀背敲进石缝当固定桩。他站起来,花白胡子被暗渊里的冷风吹得乱成一团,但右手还是下意识地捋了一下胡须,那双眼睛却亮得锐利。他拿手电筒扫了一遍桥底的岩壁,确认没有第二处被动手脚的痕迹,把铜钱剑插回腰间,率先迈上索桥。

索桥在张玄灵脚下剧烈晃动,藤蔓被踩断了两根,桥面往下坠了半寸——但符文烧出的青焰牢牢锁住了麻绳的纤维,那几根被老道重新打进的固定桩硬扛住了整座桥的重量。他走到对岸后朝唐震招了招手。唐震深吸一口气,侧身踏上桥面。藤蔓还在嘎吱作响,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往下塌,他尽量沿着张玄灵走过的位置挪,右脚踏上对岸的石道时,索桥最外侧那根固定桩终于崩断了一截,碎木片擦着他的鞋底坠入暗渊,无声无息。

石道尽头是一道暗沟,沟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碳酸钙壳,混着多年的泥沙和石屑,灰白白的,和周围岩石完全一样。张玄灵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往前一丢——石壳应声碎裂,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暗沟,深不见底。唐震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沟壁两侧光滑得不正常,不是天然溶蚀形成的,是被人为凿平的。张玄灵说这种暗沟是暗河水位反复涨落留下的,沟壁凿痕表明很久以前有人改造过这段通道,但栈道早已腐朽,只剩残桩现在还钉在沟壁上。

绕过暗沟之后,溶洞尽头骤然收窄,一道巨大的石壁横亘在两人面前。石壁高达数丈,表面凿有七个孔穴,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六个孔穴已经空了,茬口残留着极细的木屑,已被洞里的潮气腐蚀得发黑。剩下一孔里嵌着半副碎裂的木雕面具,碎片散落在石壁下方的碎石堆里,面具内侧的符文与后山仓库那六副同出一源。石壁表面残留着大片朱砂符文的痕迹,每一道都弯弯曲曲,跟金刚塔井底木板上的符文是同一批朱砂。

张玄灵站在石壁前,把手里那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子,没说话。他把罗盘掏出来搁在石壁根部,针尾微微发颤,不像是磁场紊乱,倒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极深极沉的低频波动。他又把符纸沿着朱砂符文的边缘贴了一道,符面没有自燃,符胆上的朱砂却自己褪了一层色——不是被煞气烧的,是被石壁内部的某种力量吸走的。

他把符纸收回怀里,又蹲下来在石壁底部那几块散落的碎面具旁边排了个奇门盘。排了约莫半炷香,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盯着石壁正中的朱砂符文看了很久,忽然问唐震右臂的鳞片刚才有没有反应。唐震说有,绷带很紧。

“那就对了。贫道用符测了一遍,符胆上的朱砂碰到这面墙,自己褪了一层色——不是被煞气烧的,是被墙后面的东西吸走的。你体内那东西跟墙上这些朱砂符文可能是同一类。”他转过身看着唐震,捋了一下胡须,“咱们找找看怎么进去。你试试——把手按上去碰碰它。”

唐震把右臂绷带拆了,将掌心按在石壁正中的朱砂符文上。血刻发烫,石壁深处传来极低沉的轰鸣——七个孔穴同时涌出一股极冷的阴风,把两人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石壁正中的符文被血刻引燃,一道极细的青金色光丝顺着符文的笔画蔓延开来,石壁从正中缓缓裂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石缝。

张玄灵拦在石缝前。他拿手电筒往石缝里照了一下,暗室内壁上残留着一圈褪得只剩几道淡痕的朱砂符印。他盯着那些符印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紧。“这是守殿印——一种极老的封印,路子跟贫道在龙虎山见过的所有封印都不一样。”他的手指悬在符印边缘极近的位置,没有触碰,“这道印已经被人破过了。痕迹很旧。”他往石缝里塞了一张感应符,转过身看着唐震,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符烧完之前,把石台上刻了字的东西全装进背包。别多待。”

唐震侧身挤了进去。

暗门内是一间极狭小的石室,正中央搁着一座石台。台上搁着一盏形制极古的旧铜灯,灯盏旁边放着一只石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把石函打开,里面扣着几枚骨针和半块残破的龟甲,甲面上刻着几道极浅的符文,旁边铺着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函底还压着一面小型祭祀铜镜,镜面锈蚀,镜背刻着弯弯曲曲的图腾。他不认识这些东西——哪件是张玄灵要找的,哪件是无关紧要的,他分不清。但老道说过,能拿的全拿。他把骨针和龟甲用碎布裹好放进背包,把铜镜也一并塞进夹层,又伸手去拿那盏铜灯。指尖碰到灯铭边缘时忽然停住了——这盏灯的形制,和他背包里那盏从丰都溶洞带出来的旧铜灯完全一致。灯铭深处刻着同样的古篆,收锋同样往下沉。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掌心那块青铜印记正在发烫,它在认。

石台上只有这几样东西。他把铜灯也塞进背包,侧身从石缝挤出来。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张玄灵接过铜镜翻到背面看了片刻,说镜背刻的符文不是道家的东西,跟他在赵翠娥水碗里看到的符号走势一样——他也认不全,但这条路子比龙虎山还老。他又接过龟甲,拿指腹沿着甲面纹路轻轻摸了一遍,忽然皱了皱眉。

“石室里残留的巫力很淡,不太像是封印了核心法器的地方。”他把龟甲还给唐震,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那些正在退潮般黯淡下去的朱砂符文,“先出去再说。这里面太窄了,等会儿安邦的人要是堵在洞口,咱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沿原路返回岔洞。路过那面嵌满云母片岩的洞壁时,唐震忽然停下了脚步。手电筒扫过石壁的瞬间,他看见那些云母碎片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是自己在发光,像是有人在暗处重新燃起了一盏极小的灯。

“老道。”他压低嗓子,“这面石壁以前是不是被人凿过。”

张玄灵盯着那面石壁看了很久。他说这不是凿的,是烙印——是一种不属于道家的力量刚被激活后,在云母上留下的残迹。唐震背包里那盏铜灯被带出石室之后,整个暗室的巫力重新开始流转,这面石壁上的云母烙印就是被那股力量点亮的。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把铜钱剑收进怀里,催唐震快走——他说不清原因,但石室里残留的巫力太淡了,淡得不像是封印了核心法器的地方,倒像是先有人把最要紧的那件拿走了,留下这几样是因为感应符已经烧到了井口。

唐震在岔洞深处追索另一处残余微光时,右臂鳞片忽然剧烈翕动。不是预警,是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岔洞最深处等着他。他独自绕过一道石幔,看见一座废弃的古老祭祀台。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祭坛前。

她穿着一件极素的长衣,领口和袖边没有任何纹饰,只是素到了极处,在洞顶漏下来的微光里泛出一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不是衣料的颜色,是她周身自然萦绕的气韵。她乌黑的长发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垂在身后,有几缕从肩侧滑落,发梢被洞里的水汽浸得微微发湿。她的皮肤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倒像是刚从石壁上那些云母碎片里剥离出来的一层薄光。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隔着飘散在空气里残余的香灰气,望向唐震。

那张脸上的五官极净,眉、眼、鼻、唇——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骨针在极薄的玉石上慢慢刻出来的。但真正让唐震后脊发凉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表情。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平静得像一潭千年死水。但就在那双极深的黑色眼睛对上他的那一瞬间,唐震在那片平静底下看见了三层极薄极细的裂纹。最上面那层是震惊——她的瞳孔在他脸上扫过之后骤然收缩了极短的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本不该看见的东西。他不明白她在震惊什么,但他的右臂鳞片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像在替她回答。中间那层是某种被死死压住的旧恨——他认得出这种眼神,他在南疆战场上见过,是那种被压在理智底下、被时间磨了太久却没有磨灭的恨意。最底下那层要复杂得多,他说不上来——像是困惑,又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什么。

她在认他。不是认他的脸,是认他手上那块发烫的青铜印记。她闭上眼睛,将刚才那些情绪一并压下。然后她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极淡的、仿佛从未出现过的审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缓缓往下落,最后停在他那只还攥着背包带子的右手上——裂开的袖口边缘,几片青黑色的鳞片正从绷带缝隙里翻出来,在昏暗的洞道里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

她的眼睛再次起了变化。那双极深的黑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人”的痕迹——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也不是审视,是某种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忽然发现一头不该存在的猎物,又像是在确认一颗早已沉没的星辰还在继续发光。她盯着那些鳞片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更久,久到唐震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关于这鳞片的话,但她没有。她只是把目光从鳞片移回他的脸上,这一次,她看的不再是那张让她失态的面孔,而是这个人。

“你手上那块印——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很空,像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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