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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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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震在丰都码头找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咸。码头上立着一座斑驳的石牌坊,青灰色的石头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刻着四个褪了色的朱红大字:**天下鬼城**。字是民国时候刻的,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圆,牌坊柱子上缠着干枯的爬山虎,像无数只黑色的手,死死抓着这块写着阴阳分界的石头。

码头上去就是阴司街。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印磨得发亮,两边全是卖香烛纸钱的铺子,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纸扎的金童玉女、牛头马面,还有用黄纸剪的路引——丰都人说,拿着这张盖了阴司印的纸,死了之后才能顺利过奈何桥,不被小鬼拦路。雨水把彩纸泡得发胀,金童的脸糊成一团,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盯着过往的行人。

唐震从那些纸人面前走过去,右臂绷带下的鳞片轻轻缩了一下——不是疼,是这地方的气场跟别处不太一样。丰都自古就是鬼城,此地萦绕的是人间地府独有的阴寒之气,和五车间化工厂那种带着铁锈味的工业阴煞全然不同。这里的阴寒是活的,是千年来无数亡魂沉淀下来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掌心血刻也在微微发烫,不再是江上滴血压退浮尸时那种如同烧红铁片烙在掌心的尖锐灼痛,而是一种沉敛内敛的温热,是周遭古老地气与体内印记产生的同源呼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继续往前走。

街尾有个卖孟婆汤的小摊,其实就是酸梅汤,用粗瓷碗盛着,碗边印着歪歪扭扭的“忘忧”两个字。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嘴里念念有词。路过的本地人都绕着她走,没人买她的汤。唐震听见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跟同伴低声说:“别喝她的汤,喝了真的会忘事。”

他在老街尽头找到一家吊脚楼客栈。木楼歪歪扭扭的,靠着几根木桩撑在江边,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接过他的介绍信扫了一眼,收了钱,从墙上摘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递给他,说三楼最里头那间,窗户对着江,晚上风大,别开窗。

唐震接过钥匙时问了一句,这街上怎么全是卖纸扎的。老板娘把找零的硬币搁在柜台上,随口回道:“眼看快到寒衣节,丰都本地老习俗,提前置办寒衣祭品。我们这儿跟别处不一样,别的地方烧纸是给先人送钱,我们这儿烧纸是给阴差买路。”她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叮嘱一句,“这阵子江边阴气重,夜里十二点之后别往码头走,也别搭理跟你搭话的陌生人——你分不清那是人是鬼。”

唐震想起冉老头在船上说的那句话——“江里有些东西不是死人,是还没活够就被扔下去的人变的。”汹涌江水、阴寒鬼城、临近寒衣节的肃穆氛围,种种凶险征兆尽数凑在了一处。

他把背包甩上肩,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房间不大,木板床,竹席,靠窗的条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钟馗捉鬼,钟馗的脸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像是在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把背包放在床板上,拉开拉链,把铜灯、竹符碎片、赵翠娥那截没嚼完的树根、还有那叠沾着血和纸灰的黄纸——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铜灯内侧的灯铭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暗光,他看了片刻,把手指按上去轻轻抹过那道收锋往下沉的古篆。指尖触到灯铭时,掌心血刻轻微地缩了一下,像是两块同源的古旧器物,隔着两千年的岁月遥遥产生共鸣。他把铜灯重新用碎布裹好,放回背包夹层,随后锁上门下楼。老道早前留过话,会在码头街边茶馆等候碰面,他必须尽快前去赴约。

茶馆坐落在阴司街中段,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望乡楼”。街边摆满竹椅,几位白发老者正围坐在门口对弈,嘴里叼着旱烟,烟雾缭绕。唐震抬眼扫视一圈,靠里侧那张竹椅空荡荡的,桌面上摆着一碟去壳花生仁,瓷碟已然空了大半,一旁搪瓷缸里的老荫茶早已凉透。缸沿边上,还放着半截吃剩的干辣椒,是张玄灵平日里最常嚼的东西。

唐震寻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向店家要了一碗老荫茶。老板娘端着热茶过来,唐震顺势开口询问张玄灵的去向。老板娘坦言,老道昨日天还未亮便匆匆离去,临走前结清了所有房钱,还预先付了三日茶钱,特意嘱咐若是有人前来寻他,便让来人在茶馆安心等候,他办完琐事自会折返。

说完老板娘忍不住感慨,平日里这老道随性散漫,闲坐时整日不停吃花生仁,桌面总堆着零碎果皮,茶缸也从不打理,向来邋遢随性。可昨日动身之前却格外利落,不仅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搪瓷茶缸洗净倒扣摆放,就连平日里赊欠的三碗茶钱也一并结清。她在此经营茶馆十余载,从未见过老道这般规整利落的模样。

“他走之前还跟我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他去‘黄泉路’那边了。”老板娘撇了撇嘴,“你说这叫什么话?哪有人这么说话的。我们丰都人都忌讳提那三个字。”

唐震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黄泉路,就在名山半山腰,是传说中亡魂通往阴曹地府的必经之路。

唐震听着老板娘絮絮叨叨的话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心弦愈发收紧。他与张玄灵相识日久,深知对方性情散漫随性,向来不爱计较琐事,更懒得打理杂务,就算当初对峙韩科之时,也始终淡然漠然。这般素来随性之人,忽然将所有琐事尽数打理妥当,绝非一时勤快,分明是在默默交代身后诸事。他心中已然了然,张玄灵此行前路凶险,早已做好了无法平安归来的打算,临走前还清所有人情账务,清理痕迹,只为不留牵绊。

唐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茶,满口清涩滋味萦绕舌尖。他低头望向桌面那碟花生仁,目光骤然一凝。碟内散落的花生仁并非随意摆放,每一颗果仁的尖头,全都齐齐指向东边名山的方向。

这一刻,往日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早前在后山仓库筹备封井行动前夕,深夜里张玄灵曾带着他蹲守在厂区岔路口,亲自传授荒野之中辨识隐秘暗记的法子。彼时老道蹲在地面,以碎石排布指路暗号,告知他石子尖头指明前行方向,钝头寓意止步断后,三颗石子为一组完整暗记。还反复叮嘱,暗记终究是死物,局势瞬息万变,若是往日既定的标记尽数被人打乱,便万万不可依照原定路线前行。

眼下桌上花生仁排布的暗记,与当初碎石指路的手法如出一辙。唐震静静凝视片刻,轻轻将花生碟缓缓挪开,只见竹制桌面之上,留有一行浅浅淡淡的刻痕。字迹并非张玄灵惯用的道门笔迹,而是有人以粗糙指尖,在昏暗光影里摸索着刻画而成,笔画纤细浅淡,隐晦至极。

他全然辨认不出这行字形,既不是寻常汉字,也不是南疆异域文字,更不是老道符箓之上的朱砂古字,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老冷僻字迹,来路全然不明。留下字迹之人刻意将刻痕藏于花生仁之下,用意十分明显,既想让有心之人察觉线索,又不愿被无关旁人轻易发现。

唐震小心翼翼将花生仁依照原先方位重新摆放整齐。张玄灵此行走得仓促,却依旧细心留下隐秘暗号,结清茶钱、倒扣茶缸、排布果仁指路,一连串熟悉的举动,让唐震瞬间确定了他的去向。这般行事风格,与当初在后山整理符箓丹药、悄然动身离去时一模一样,先清尽俗世牵绊,再留下引路暗记,随后毅然奔赴前路。

他起身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借用一把劈柴刀。老板娘告知厨房墙角堆放着数把旧柴刀,任由他自行挑选。唐震走到厨房逐一翻看,最终选中一把分量厚重的旧刀,刀刃虽有两处缺口,握柄处缠绕的麻绳也早已被磨得发黑,可上手掂量轻重恰好合用。他将柴刀放置柜台旁,说明只借用一晚即可,老板娘十分豪爽,直言这旧刀早已钝了,直接送他也无妨。唐震握紧柴刀,指尖轻轻摩挲粗糙刀口,心中清楚,这把柴刀并非用来劈柴生火,深入荒寂深山之中,恰好能用作防身之物。

夜色降临,唐震独自返回客栈,在楼下驻足许久。江面一望无际,夜色漆黑浓郁,唯有远处码头零星几盏油灯摇曳跳动。江面上飘着几盏河灯,是本地人放给亡魂的,微弱的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一个个被带走的灵魂。

他仰头望向自己那扇临江窗户,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茶馆竹桌上的神秘刻痕。他依旧无法破解字迹含义,却莫名联想到昔日在观音庙后巷灶房之中,赵翠娥以水碗观吉凶的场景,彼时碗底香灰飘散形成模糊纹路,亦是诡异难辨。

唐震收回思绪,抬手摸向兜内的血刻,回到客房后将其轻轻放置在古铜灯一旁。他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窗外凛冽江风不断灌入屋内,黑暗之中,他数次瞥见枕边的铜灯,灯铭隐隐散发着微弱柔光。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唐震踏着青石板路,朝着名山深处前行。

名山不高,却阴气极重。山脚下立着一座石门,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鬼门关**。石门两侧立着两尊残破的无常雕像,白无常的帽子掉了一半,黑无常的舌头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石头茬子。石门上爬满了青苔,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风一吹,野草晃动,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门后招手。

山道两旁的吊脚楼愈发稀少,清晨江雾漫天弥漫,将山间石阶浸润得湿滑难行。道路两侧的树丛被浓雾压低笼罩,岔路口的青石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苔藓,行走之间数次踩到松动石板,右臂之下的鳞片始终轻轻微微颤动。此地深山阴寒气场远比码头更加浓郁,浑身仿若浸泡在冰冷寒水之中,每一片鳞片都在本能翕动,时刻警惕着周遭潜藏的凶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桥身很窄,只有三尺宽,桥面呈弧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几百年的脚印磨得像镜子一样亮。桥下是一潭死水,水色发黑,水面上飘着浮萍和烂树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这就是**奈何桥**,明朝永乐年间建的,距今已经快六百年了。

桥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积德修行,奈何桥易过;贪心造孽,尖刀山难逃。”石碑的边角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两行字依旧清晰可见。

唐震在桥头停下脚步,蹲下身朝着桥头右侧第三级石阶侧面望去。石阶边缘,被人以刀刃浅浅划出六道笔直横线。

前五道横线工整笔直,唯独第六道线条从中齐齐断开,刻痕缝隙之中,还残留着少许被晨雾浸湿粘连的干辣椒碎末。

他蹲在石阶旁,久久注视着这道断头刻痕,往日老道传授的暗记规矩再度浮现脑海。张玄灵曾说过,荒野之中暗记不拘形式,石子、草木、刀痕皆可用来指路,能刻完整直线便尽数刻齐,若是前路凶险无法继续前行,便留下断头刻痕,寓意此处已是最后一站,再往前行走,便是毫无退路的绝路。老道还特意叮嘱,若是撞见两处相同指路暗号指向不同岔路,无论事态何等紧急,都万万不可选择有风穿行的那条山道。

如今眼前这组刀痕暗记清晰明了,前五道规整完整,最后一道骤然断裂,刻痕痕迹新鲜,定然是一日之内刚刚刻画而成。

他缓缓起身,将肩头的劈柴刀拢了拢,依旧顺着山道朝着深山深处稳步前行。过了奈何桥,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石阶两旁没有树,只有密密麻麻的荒坟,很多坟都没有墓碑,只是一个土堆,上面长着野草。雾气在坟头之间飘荡,像是无数个白色的影子,在缓缓移动。

石阶之上的苔藓愈发厚实,沿途树根缝隙之中,随处可见被人踩踏碾碎、已然发黑干瘪的花生仁碎屑,足以证明张玄灵早已数次踏足这条山道。

老道留下的隐秘暗记远不止桥头这一处,沿途每一处山道岔口的石壁之上,都藏着浅浅淡淡的刀痕印记,有的隐匿在厚重青苔之下,有的被山间雾气浸蚀模糊,可所有暗记的朝向,无一例外全都指向山林最深处。

继续顺着石阶向前行走,岔路口左侧的石壁之上,出现了第二处暗记。不同于桥头的六道横线,此处是刮去石壁表层石皮,留下一道修长刀刃划痕,痕迹形成时间略早于桥头刻痕,可刻画手法却完全一致。唐震将柴刀换到左手,不敢轻易触碰石壁刀痕,俯身仔细查看石壁下方掩埋在泥土之中的碎石碎屑。碎石干燥松散,散落范围狭小,不难看出留下刻痕之人当时骤然受到外界惊扰,匆忙停下动作,未能将完整暗记刻画完毕。

由此不难推断,张玄灵走到此处之时,已然察觉到周遭异样,中途放弃了原定前行路线,悄然更改了去向。

唐震握紧手中手电筒,林间树丛彻底遮蔽住天光,漫天浓雾顺着山道源源不断涌入深处,周遭气温骤然下降几分。岩壁之间穿梭的冷风裹挟着一股奇特古旧气息,既没有香烛烟火味,也没有腐朽尸臭味,像是尘封千年的古木骤然破土而出,古朴又阴森。

嗅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唐震右臂鳞片骤然紧紧收拢,掌心的血刻也随之泛起温热。

张玄灵一生留下的指路横线暗记,从来都不是绝境死路,能坦然刻下笔直纹路之人,绝不会轻易在岔路口无故折返。唐震攥紧手中劈柴刀,目光坚定,毅然迈开脚步,继续朝着迷雾笼罩的深山之中走去。

雾气更浓了。前方的山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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