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丰都幽冢,棺开傩现(二)
没人知道,这口青铜棺里,到底镇压着什么,只知道,他们这群闯入者,已经彻底触怒了这上古巫地的存在,一场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浓黑如墨的巫煞在石室中缓缓弥漫,褪去了初时触之即腐的暴烈,化作绵密刺骨的阴毒瘴气,贴着冰冷的石面游走,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口鼻,蚀骨侵神。手电昏黄的光被黑气搅得支离破碎,照得满地碎石与暗河泛着冷光,空气里满是腥腐土气,吸一口都像吞了冰碴,顺着喉咙往肺里扎,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不过片刻,其余队员便接连惨嚎着倒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有的吸入煞气过深,皮肉瞬间发黑溃烂,化作一滩滩脓血,只剩枯骨散在血污里;有的神智被瞬间撕碎,陷入无差别的癫狂,举刀互砍,不过数息便双双毙命,短促的悲鸣消散在黑气中,连余温都留不下。曾经精锐的小队,转瞬之间便死伤殆尽,满地残肢、血污、破碎的兵器与衣物,将这座上古幽冢,彻底变成人间炼狱。
混乱之中,最年轻的队员古川,率先被巫煞啃噬心智,身体发生恐怖异变。
半边脸颊先泛起刺痒,紧接着,细密的青黑蛇鳞从肌肤下疯狂钻出,层层叠叠,泛着冷硬的幽光,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手臂,将原本稚嫩的面容衬得狰狞诡异。他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赤红浑浊,眼白布满血丝,浑身剧烈颤抖,平日里怯懦恭顺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暴戾与癫狂,呼吸粗重如困兽,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嘶。
在他眼中,周遭早已没有同伴,全是身披残破盔甲、眼窝淌着黑血的骷髅怪物,正拖着兵器朝他围拢,盔甲摩擦的咔咔声,成了催命的咒音。他猛地攥紧腰间短刀,身形骤然暴起,朝着离他最近的陈先生,狠狠刺了过去!
「陈!気をつけろ!」
(陈先生!小心!)
芥川龙彦的嘶吼还没落地,短刀已经狠狠扎进陈先生的侧腰,深至刀柄。
“噗嗤——”
陈先生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佝偻下去,侧腰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顺着刀刃汩汩往外冒,瞬间浸透衣衫。他难以置信地转头,正对上古川赤红癫狂的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伴情谊,只有对“怪物”的极致杀意。
古川握着短刀,疯狂扭动,嘴里嘶吼着,语气里满是恐惧与狠戾:
「化け物!死ね!」
(怪物!去死!)
陈先生强忍剧痛,反手死死抓住古川持刀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古川力气大得异常,异化后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陈先生深知再被纠缠下去必死无疑,他清楚,寻常拳脚与短刀,根本奈何不了已经鳞化的古川,当下不再犹豫,忍着腰腹剧痛,另一只手迅速摸向怀中,掏出藏在衣物下的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死死对准古川的脑袋,没有丝毫迟疑。
「古川!目を覚ませ!」
(古川!醒醒!)
陈先生最后一声嘶吼,是残存理智的挣扎,可回应他的,只有古川更疯狂的攻击。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褪去,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的枪响,在空旷的石室里轰然炸开,回声久久回荡。
子弹精准击中古川的头颅,他的动作瞬间僵住,赤红的眼眸瞬间失焦,握着短刀的手无力垂下,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鲜血与脑浆溅在石面上,彻底没了气息,身上的青黑蛇鳞,也渐渐失去了光泽。
解决掉异化的古川,陈先生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死死捂住侧腰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流。可他还没来得及喘息,体内的巫煞便顺着伤口疯狂蔓延,方才与古川缠斗时,早已沾染了对方身上的煞气,此刻彻底爆发。
手腕、脖颈处,青黑蛇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钻心的奇痒与剧痛同时袭来,他的眼神迅速变得浑浊,残存的理智被巫煞一点点撕碎,幻觉彻底笼罩了他。
在他眼中,不远处的芥川龙彦,已然变成了身披重甲、眼窝空洞的骷髅怪物,正握着兵器,一步步朝他逼近,要取他性命。异化彻底吞噬了他,再也分不清敌我。
「化け物……私を袭うな!」
(怪物……别袭击我!)
陈先生嘶吼一声,状若疯魔,不顾腰间重伤,握紧还在冒烟的手枪,同时捡起古川掉落在地的短刀,一瘸一拐地朝着芥川龙彦扑杀而去,眼神里只剩杀红眼的暴戾。
芥川龙彦脸色骤变,看着彻底异化的陈先生,心痛又绝望,厉声嘶吼:
「陈!我々は仲间だ!敌じゃない!」
(陈先生!我们是同伴!不是敌人!)
可早已疯魔的陈先生根本听不进去,他挥起短刀,狠狠朝着芥川劈砍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芥川仓促间侧身躲闪,可还是慢了一步,短刀狠狠划开他的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浮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衣衫。
剧痛让芥川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可陈先生紧随其后,再次挥刀砍来,同时枪口也对准了他,欲将他置于死地。
生死瞬间,芥川龙彦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知道,眼前的陈先生,再也救不回来了。他忍着胸口剧痛,反手掏出自己的手枪,双手持枪,手臂因为伤痛与绝望微微颤抖,在陈先生扣动扳机、挥刀刺来的瞬间,咬牙扣下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刺破石室的死寂。
子弹击中陈先生的胸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短刀停在半空,枪口歪向一旁,眼中的赤红渐渐消散,残存的一丝理智看着芥川,嘴角溢出鲜血,喃喃道:
「队长……俺、化け物になりたくなかった……」
(队长……我,不想变成怪物的……)
话音落下,陈先生重重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可与此同时,陈先生手中的短刀,也在他倒地前的最后一刻,狠狠扎进了芥川龙彦的小腹,伤口深可见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芥川龙彦闷哼一声,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满地血污之中。
至此,整支小队,全员覆灭,只剩下芥川龙彦一人,苟延残喘。
他小腹与胸口的伤口血流不止,鲜血浸透了整件衣衫,顺着裤脚滴落在地,在脚边汇成一滩暗红。半边身子也被残留的巫煞侵染,青黑蛇鳞缓缓蔓延,钻心的剧痛与蚀骨的绝望,一同压垮了他。
他亲手看着队员一个个惨死,最后更是不得不开枪击杀昔日同伴,那份愧疚、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他的心脏。任务彻底失败,回家的希望彻底破灭,曾经的考古博士、小队队长,此刻只剩一具重伤濒死的躯壳。
芥川龙彦捂着不停冒血的伤口,跪倒在尸骸与血污之间,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点神采,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日语,精神彻底崩溃,神智渐渐模糊:
「全员死んだ……俺のせいだ……」
(全都死了……都是我的错……)
「故郷に帰れない……もう帰れない……」
(回不去家乡了……再也回不去了……)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不断袭来,他的视线越来越黑,耳边只剩下暗河流水的呜咽,与自己微弱的喘息声,随时都会彻底昏死过去,沦为这幽冢的又一具枯骨。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石室中央,那口悬于暗河之上的青铜巨棺,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
“哐当——咔嚓——咔嚓——”
锁住棺身的三道手腕粗青铜锁链,瞬间寸寸断裂,被无形巨力扯断,重重砸落在地面,溅起满地血污与碎石。尘封千年的厚重棺盖,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推开,缝隙越来越大,最终彻底敞开,稳稳停在一旁。
棺身遍布的巫傩符文,瞬间亮起淡淡的青金色光芒,驱散了周遭的黑气,不再是此前的阴鸷,反倒透着清冷圣洁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黑巫煞,像是遇到了克星,尽数倒灌回棺中,刺鼻的血腥腐臭,被一股淡淡的清冷檀香缓缓覆盖,整座石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钟乳石滴水的叮咚轻响。
暗河河水归于平静,漆黑的水面泛起淡淡青金微光,与棺身符文交相辉映,阴森的地底幽冢,竟在此刻透出一丝空灵圣洁。
芥川龙彦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涣散的目光费力地看向敞开的青铜棺,视线模糊之中,隐约看到棺内素色丝缎上,静静卧着一道纤细身影,长发如瀑,周身萦绕着淡淡青金光晕,与这死地格格不入。
他想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可重伤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只能趴在原地,等待最终的结局。
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他微弱的呼吸声。
下一秒,一道清冷至极、空灵悠远,不带半分烟火气,却透着上古威压,穿透整座石室死寂的女子声音,缓缓回荡开来,字字清晰,直击心神:
“何人,扰我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