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丰都幽冢,棺开傩现(一)
民国二十九年,深秋的风,裹着巴蜀深山的湿冷,吹得丰都地界的山林昼夜呜咽。
这里是传说中的鬼城地府门户,山民们世代口口相传,入夜后绝不可踏足后山深处的溶洞群,那是上古巫傩祭天的阴地,是亡魂盘踞的禁地,但凡误入者,要么尸骨无存,要么疯癫而亡,从无例外。可偏有一伙人,顶着子夜最浓的雾,摸进了这片连猎户都绕道的死地。
七道黑影蜷缩在溶洞入口的灌木丛后,皆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裤脚沾满泥泞与腐叶,脚上是磨破了底的草鞋,乍一看,就是从北方逃难至此、走山讨生活的流民。可细看便知,他们腰背始终绷得笔直,即便蹲伏在地,身形也透着军人独有的规整,眼神锐利如鹰,在漆黑的夜里泛着冷光,与周遭落魄的装扮格格不入。
为首的男人半倚着粗糙的岩壁,指尖反复摩挲着怀里揣着的羊皮古图,脸上抹着厚厚的泥灰,遮住了原本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书卷气与阴鸷交织的复杂神色,他便是芥川龙彦。此刻的他,是落魄的走山货郎,可半年前,他还是东京大学最年轻的考古学博士,整日埋首于研究室,与上古陶片、先秦竹简为伴,潜心钻研东亚巫傩文明与神秘符文,一生所求,不过是学术深耕,从未想过会踏入异国的战火与诡地。
“组长,雾太大了,要不要等雾散些再进?这地方太邪门,咱们一路过来,已经折了三个弟兄,再往前……”身旁扮作挑夫的队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忌惮,他忍不住往溶洞深处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洞口像巨兽的嘴,仿佛要将所有闯入者吞噬。
芥川龙彦摆了摆手,声音低沉沙哑,是刻意模仿的川地山民口音,却难掩骨子里的冷硬:“等不得,国军哨卡明日就要进山巡查,咱们只有这一夜的时间,必须找到东西。”
他何尝不知此地凶险,可他没有退路。
半年前,特高课的人直接闯入他的研究室,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将一份皇室密令甩在他面前。密令上字字冰冷,命令他以考古学者的身份,组建一支绝密伪装小队,褪去军籍,销毁身份,伪装成中国平民,潜入巴蜀丰都,寻找上古巫傩秘冢,取回记载长生秘术的巫卷。课长的话犹在耳边,像一把尖刀架在他的脖颈:“芥川,你是帝国唯一懂巴蜀巫文的人,找到秘卷,你可回东京继续做你的博士;找不到,你就永远埋在这片深山里,做帝国的弃子。”
从那一刻起,考古学者芥川龙彦死了,活下来的,是为了回家、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特务头目。
这支小队,是特高课精心挑选的精英,精通汉语、擅长伪装、身手矫健,还有一位专门从日本调来、懂阴阳秘术的术士,化名陈先生,扮作风水先生随行。他们一路从武汉辗转至重庆,昼伏夜出,扮作流民、货郎、采药人,避开所有耳目,为了这张抢来的羊皮古图,血洗了三座世代守护巫地的古寨,逼死了最后一位巫祝,前后折损八名弟兄,才终于摸到这处溶洞入口。
芥川龙彦想家,想东京研究室里温暖的灯光,想书架上摆满的古籍,想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双手沾血的日子。可这份念想,全压在这处未知的幽冢之上,他只能往前走,不能退,更不能输。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之际,队伍末尾的年轻队员突然猛地站直,脊背挺得如同标枪,全然是日军士兵的标准站姿,他盯着溶洞深处,下意识压低嗓子,脱口而出一句日语,语气恭敬又紧绷:
「报告队长!石室より黒い気配を感知しました!位置を确定しました!」
(报告队长!感知到石室散出的黑色气息!已确定位置!)
话音落下,他本能地抬手,五指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军注目礼,动作利落娴熟,根本不是普通山民能做出的姿态。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连山间的风声都停了,只剩下暗河隐约传来的叮咚水声,显得格外刺耳。
芥川龙彦的脸色瞬间沉到谷底,眼神里的戾气瞬间爆发,他几乎是瞬间移步到那年轻队员面前,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那名叫古川的年轻士兵被打得狠狠偏过头,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他不敢有丝毫反抗,依旧保持着站姿,头垂得极低,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八嘎,古川君!你是脑子糊涂了吗?”芥川龙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恐惧,汉语里掺着生硬的日语口音,字字淬冰,“认清你的身份!在这里,我们是逃难的中国人,不是日本兵!你想让所有人都暴露在这里,死无全尸吗?再敢说一句日语,敢行一个军礼,我立刻割了你的舌头,扔去喂山里的巫祟!”
他的怒火,不全是因为古川的失误,更是源于自身的恐惧。他太怕暴露,太怕任务失败,太怕永远回不了日本,这份被逼到绝境的焦虑,让他对任何一点纰漏都零容忍。
古川浑身一颤,用带着血沫的嘴,艰难地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对……对不起,组长,我错了。”
“滚到队伍后面,再出错,我绝不饶你。”芥川龙彦冷声呵斥,挥手让他退下,心底的烦躁却愈发浓烈。
一行人不再多言,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猫着腰钻进溶洞。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油灯的昏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半尺之地,脚下是湿滑的青苔与碎石,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洞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滴落在脖颈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那不是寻常的地下阴凉,而是带着腐朽与诡异的寒,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要凝固。
洞壁两侧,渐渐出现密密麻麻的刻痕,不是普通的纹路,而是上古巫傩符文,弯弯曲曲,非篆非隶,线条扭曲狰狞,交织成傩神、灵蛇、巫鸟、枯骨的图案,层层叠叠,布满整个岩壁。符文颜色暗沉,像是干涸千年的血迹,又像是常年浸染的巫气,在油灯的光影下,仿佛活过来一般,一张张傩神面具面目狰狞,眼窝深陷,嘴角咧着诡异的弧度,死死盯着这群闯入者,看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组长,这些符文……不对劲。”扮作风水先生的陈先生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尊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针尾泛着浓浓的黑气,他的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这是上古巫祭的封印符文,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这下面镇压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咱们贸然闯入,怕是会惹上杀身之祸。”
芥川龙彦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洞壁上的符文,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万年寒冰,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已经泛出青紫色。他研究巫傩符文多年,一眼便认出,这是巴蜀十巫用来封印秘地的禁纹,符文上附着的巫力,历经千年依旧不散,足以见得封印之物的恐怖。
可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继续前进,都小心点,切勿触碰岩壁上的符文,之前的弟兄,就是碰了这东西,才七窍流血暴毙的。”
众人闻言,纷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着洞壁内侧行走,不敢再触碰分毫。此前就有一名队员,不慎蹭到岩壁符文,不过片刻,便浑身抽搐,七窍流血,皮肤迅速发黑腐烂,死状极其恐怖,那画面,成了所有人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极为宽敞,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长短不一,尖锐如剑,水滴从钟乳石顶端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室里反复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地面上,布满了与岩壁同源的巫傩符文,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中央,一条暗河支流穿室而过,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浓浓的白雾,雾气翻滚,看不清河底景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气味,是陈旧檀香混合着腐臭、土腥气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而在石室正中央,暗河白雾之上,最让人心脏骤停的,是一口凌空悬吊的青铜巨棺。
这口青铜棺,足足有两丈多长,半丈多宽,棺身厚重,通体覆着厚厚的青绿色铜锈,锈迹斑驳,尽显岁月沧桑,棺身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巫傩符文,比岩壁上的更加繁复、更加狰狞,符文之间,嵌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锈。三条手腕粗的青铜锁链,从洞顶的岩柱垂下,牢牢锁住棺身四角,将其悬在暗河之上,锁链同样刻满符文,历经千年,没有丝毫锈蚀,依旧坚不可摧。
整口青铜棺被白雾笼罩,静静悬浮在漆黑的河水之上,没有任何声响,却散发着一股千年不散的威压,沉重、冰冷、诡异,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惊扰这沉睡千年的存在。
“就是它……终于找到了……”芥川龙彦仰头望着青铜巨棺,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激动与恐惧,他对着身旁的队员,压低声音解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们看这棺身的符文,和我研究的上古巫卷记载完全一致,这就是巴蜀十巫封存秘宝的巫傩幽冢,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口棺里。”
他没有说透长生秘辛的事,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路的牺牲,全是为了这口棺。
“开棺。”芥川龙彦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两名扮作工匠的队员应声上前,他们是小队里专门负责破拆的工兵,身手稳健,先是将青铜锁链牢牢固定在地面的石栓上,确保棺身不会晃动,随后拿出凿子与铁锤,站在棺木两侧,对准棺盖与棺身咬合的铜扣,缓缓举起铁锤。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石室里缓缓回荡,每一次落下,青铜棺都会微微震颤,暗河的河水瞬间变得湍急,白雾疯狂翻涌,棺身的符文隐隐泛起淡淡的青黑色光芒,像是沉睡的力量被一点点唤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身上的短刀,眼神死死盯着青铜棺,紧张到了极致。陈先生站在法阵边缘,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动阴阳秘术咒文,试图压制棺中散出的诡异气息,可他的咒文刚起,罗盘指针突然炸裂,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不好!棺中巫力太强,压不住了!”
芥川龙彦心头一紧,刚想下令停止,却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棺身的铜扣彻底断裂。
“快,推开棺盖!”
另外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与工兵一起,四人合力,抓住棺盖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推动厚重的青铜棺盖。棺盖与棺身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厉鬼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就在棺盖掀开一道拳头宽的缝隙时,异变陡生!
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猛地从棺缝中喷涌而出,那黑气速度极快,带着焚骨蚀肉的高温与刺骨的阴寒,两种极致矛盾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瞬间席卷整个石室。电石灯的火焰瞬间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黑气泛着淡淡的幽光,诡异至极。
“啊——!”
站在最前方、负责开棺的两名工兵,首当其冲,被黑气瞬间沾染全身。
一声凄厉到极致、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他们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尖锐得划破石室的死寂,剩下的人吓得浑身僵住,双腿发软,根本动弹不得。
只见那两名工兵,被黑气沾染的瞬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化脓,先是手臂、脸颊,随后迅速蔓延至全身,衣物瞬间被腐蚀成灰烬,血肉模糊,腐烂的肉渣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他们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疯狂挣扎,想要拍掉身上的黑气,可黑气如同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摆脱,不过短短数秒,两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浑身血肉几乎腐烂殆尽,只剩下两具发黑的枯骨,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这一幕,血腥、恐怖、诡异到了极点,剩下的队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浑身瑟瑟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芥川龙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手心全是冷汗,他研究再多巫傩古籍,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这黑气,根本不是凡物,是足以蚀骨烂肉的巫煞!
黑气还在不断从棺中涌出,迅速弥漫整个石室,所过之处,地面的符文亮起黑芒,暗河河水翻腾不止,发出哗哗的声响,浓郁的腐臭与檀香混合在一起,呛得人无法呼吸。
棺盖,还在缓缓被推开,黑气越来越浓,幽光越来越亮。
石室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喘息、呕吐声,和暗河翻涌的声响,以及那两具触目惊心的腐骨,无声地诉说着这幽冢的恐怖。
千年巫煞,破棺而出,封印已开,死神降临。
没人知道,这口青铜棺里,到底镇压着什么,只知道,他们这群闯入者,已经彻底触怒了这上古巫地的存在,一场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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